曾先生和關小姐在家分娩三個孩子,長女出生後一個月夭折,次女Lily被瑞典當局以「疏忽照顧」為由帶走看管,兩人回港,警方以涉嫌「疏忽照顧兒童」罪拘捕這對情侶,幼子Danny送往醫院接受檢查。
事件引起社會議論之餘,「在家分娩」亦成為大家討論焦點。香港有人主張並實行在家分娩,他們為何作出這樣的非主流選擇?另一方面,香港有醫生直言,香港孕婦想要在家分娩其實很困難。衛生署表示:在可行情況下不建議孕婦選擇在家分娩。
當驗孕棒上浮現兩條線,佩佩腦中第一個念頭是:「我絕對不要在醫院生孩子。」幾年前,她曾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將來有寶寶,我一定要在家生。」任職助產士的姊姊驚訝地回應:「吓?犯法㗎喎。」
其實,在家分娩在香港並不違法,但這樣做的人很少。根據出生登記處以電郵回覆的數據,二〇二一至二〇二五年間,全港僅錄得十一宗自行在家分娩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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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孩子的「起跑線」
佩佩與丈夫Penny的緣分始於二〇二〇年,相戀不久,兩人選擇定居長洲,共築一爿小天地,並為這個家命名為「Anythingland」,意思是「在這裏甚麼都可能發生」。他們先後養了一隻唐狗和一隻柴犬。到今年,兩夫婦迎來了他們第一個孩子。
三月三日,從凌晨到黃昏,歷經十九個小時的漫長產程,在丈夫Penny的陪伴下,兒子Baby Faith從佩佩的身體緩緩娩出。懷胎十月以來,因為知道她決定在家分娩,身邊人顯得憂心忡忡,她自己也承受一定壓力,過程中讓她安心的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其實也不無害怕,但始終守在妻子身旁,陪著她走過這段「在家分娩」之路。
很多人知道佩佩想在家分娩的想法後,期期以為不可,他們跟她說,在醫院分娩至少可以更好地應對突發風險,但佩佩內心更擔憂的是,那些她認為不必要的醫療介入:催生針、剖腹產、產後立刻剪臍帶、寶寶一出生就被帶離媽媽身邊……她在評估風險後,選擇在專業醫護人員陪同下在家「溫柔生產」。她深信,這是自己給孩子的第一份祝福。

丈夫的支持十分關鍵
佩佩聽過許多在醫院生產的「不良」個案。「有媽媽生孩子的時候被三四個醫生輪流內診,直情講都無講就伸手入去。」「有個預產期都未到,突然間就要打催生藥,仲要開刀。根本完全沒有選擇權。」
佩佩對在香港醫院分娩感到極為抗拒。她一直希望能水中分娩,但香港並無提供相關服務的醫院。她與丈夫甚至一度考慮轉赴台灣分娩,因為台灣有水中分娩的選擇,普遍更接受佩佩所嚮往的「溫柔生產」,相關資源亦更充沛。不過,因為各種考慮,佩佩後來還是決定在香港分娩。
赴外地學習「溫柔生產」
除了佩佩,Serene 也是堅定的「在家分娩」支持者。八年前,她在助產士和doula(按:陪產員,指受過訓練的非醫療孕產支持專家)的協助下嘗試在家分娩,不過,經過三天兩夜,子宮頸依然遲遲未開。Serene最終聽從助產士和陪產員建議,轉往醫院分娩。
Serene生了女兒一年後,先後到過印尼峇里島和德國學習「溫柔生產」,學成之後,她亦曾在德國當地以陪產員身份協助三名孕婦「溫柔生產」。她總結自己在家分娩失敗的經歷,認為伴侶的陪伴與支持不可缺少,遺憾的是當時她與伴侶關係緊張,缺少這份安定力量。Serene目前仍在香港努力推廣「溫柔生產」的概念,不時出席相關講座,分享自己經歷。
中醫師兩度在家分娩
註冊中醫師黎可欣,兩度成功在家分娩,她本身亦是「在家分娩」的支持者。她說,自己早在大學一年班時接觸到「在家分娩」的概念,後來深入閱讀更多相關議題書籍,她漸漸同意,如果環境許可,產婦在這個珍貴時刻,原不應在陌生環境中,獨自可能面對眾多陌生醫療人員,她們應該與家人一起迎接和慶祝新生命誕生。
黎可欣說,生育本是女人的天性,但隨着科技進步,生產逐漸被「外判」給醫院,媽媽無異於失去了對生產的自信心和選擇權。
黎可欣在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最後一年到內地產科實習,學習接生過程。她本身亦在丈夫陪同下於家中先後順利誕下兩名女兒,長女至今四歲,幼女還有四個月滿一歲。過去一段時間,一直有想進行「在家分娩」的產婦聯絡她,她也盡可能提供不同幫助。她表示,找她幫忙的孕婦,有的基於私隱問題不想在醫院被反覆內診,有的希望找到更讓人安心的環境讓伴侶全程陪伴,有的希望自主決定何時剪臍帶、由誰來剪,以至自主決定臍帶與胎盤的後續處理方式。
分娩是各種各樣的「拉扯」
談到自主,往往是傾向「在家分娩」的孕婦的重要考量。佩佩在順利在家分娩之前,經歷了一段醫護與她個人志願的拉扯。佩佩說,自己預產期是第四十周,醫院方面告訴她,她的預產期為今年二月二十四日,到了二十五日,她馬上收到醫院電話。電話另一端說:「是時候打催生針了,不然胎盤會老化,對寶寶不好。」
佩佩寧願再等。她認為,時機到了,自然會啟動生產的信號。
醫護的電話不斷,先是第一個護士,再來第二個護士,接着是醫生,然後是另一個醫生。輪番提醒勸說。再接著,除了醫護人員,親友的電話紛至沓來。短訊一則接一則:「怎麼樣?生了沒?」「還沒要生嗎?」
佩佩無法忽略這些信息,這些信息,當然也會讓她感到不安。
結果,等到三月二日早上,佩佩終於見紅。當晚凌晨,陣痛開始規律起來。大清早,中醫師黎可欣和醫療人員到場,打點一切。
過去幾個月,縱然佩佩讀了許多分娩書籍,反覆練習冥想、呼吸技巧與各種生產姿勢;然而,真正面對第一胎生產,緊張與害怕不自覺湧上心頭,各種情緒交織,呼吸節奏亂了調,產程比想像中艱難。
「在家分娩」這個概念,一直要面對許多拉扯:個人信念、社會配套、現代醫學執行模式……到真正分娩時,各種心埋和生理的拉扯仍然存在。
下午時分,佩佩子宮頸擴張程度,只到了三指,即約六公分,一般而言,當子宮頸完全擴張至五指,即十公分左右,胎兒才能順利娩出。她進入了預先準備好的水池,嘗試水中分娩。「在水裏面真的很舒服、很放鬆,但放鬆到我好像使不上力氣。」
佩佩不斷嘗試各種體位。丈夫Penny一直守在她身旁,任她抓握借力。他又為她按摩,在她耳邊輕聲吹氣,還說着事先演練過的笑話,竭盡所能,轉移她對陣痛的注意力。

經歷各種情緒,寶寶順利出生
新生命在家誕生
每一波陣痛來襲,佩佩就奮力使勁,反覆嘗試了幾百次。她前一天開始已沒有進食固體食物,體力早已透支。她的意志也在一點一滴瓦解。
「你好叻呀。」「你得㗎。」這些話,看似沒有內容,當時卻是支撐着她的最強力量。
陣痛再度來襲。她使盡全身力氣,以M字蹲姿抓緊廚房櫃子,丈夫扶住她的腰,兩人一同大喊:「啊—!」
「出來了!出來了!」寶寶的頭從佩佩身體滑出。
如同所有新生命誕生,這是一個永遠值得銘記的奇妙時刻。一屋四人,丈夫照顧佩佩,另外兩人照料著仍連著臍帶的嬰兒。四十五分鐘後,臍帶由丈夫剪斷。嬰兒呱呱落地,量體重,測血壓,所有檢查,一樣不缺。佩佩抱著寶寶。其餘家人到場,一起拍照,慶祝。

寶寶名字叫做Baby Faith
「在香港,這件事很不溫柔」
分娩,從來不容易。
除了產婦,她的丈夫在過程中也扮演重要角色。Penny一直努力蒐集相關資料,全力支持妻子佩佩實行「溫柔生產」的想法。他每天準備營養午餐,陪她上冥想課,學習使用生產球,一步步為妻子的生產做好準備。「後來老公跟我說,其實他當時也很害怕,但他必須強裝鎮定,以免增加我的不安。」佩佩對記者說。
他們的孩子,叫做Baby Faith,三個月大,健康活潑。佩佩說,再有下一胎,她都會選擇在家分娩,而且,她也希望,透過她的例子,讓人知道,生孩子有這個選項。
作為「在家分娩」的過來人,佩佩有感而發:「香港明明是一個國際都市,為甚麼在這方面會這麼落後?我覺得在香港,整件事很不溫柔。」。
何謂「溫柔生產」
「溫柔生產(Gentle Birth)」概念源起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是一種以產婦為主體、尊重自然生理運作的生產觀念,主張減少不必要的醫療介入(如常規剃毛、灌腸、剪會陰或催生),讓媽媽在安全且充滿支持的環境中,透過例如呼吸、瑜伽、音樂或水中生產等方式迎接新生命。
在家分娩 歐美比例增加
在西方國家,在家分娩(Home Birth)數字有上升趨勢,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數字,二〇〇四年,在家分娩的比例僅為 0.56% ,近年比例已升至突破 1.5% 。荷蘭是目前在家分娩比率最高的歐洲國家,每年約有三分一人在家分娩。這背後牽涉部分人對產房醫療干預的反思,對自主權的重視,以及一些孕婦更希望在熟悉和尊重私隱的環境下迎接新生命。歐美推行在家分娩同時,提供較完善支援,包括專業助產士的認證制度。
不過,歐美近年亦發展出一種被稱為極端的無協助分娩模式,主張在完全沒有醫療專業人員在場的情況下,由產婦承擔所有風險。有關趨勢在網絡上受到部分人推崇,但醫學界對此表示强烈擔憂。
醫生:「在家分娩」 須經專業人士評估風險
在家分娩,在歐美日益流行,英國國民保健服務(NHS)計劃為在家分娩提供全面免費支援,提供助產士陪伴孕婦分娩,前提是孕期順利和屬於低風險情況。
曾在英國執業近十年的婦產科專科李文軒醫生認為,香港孕婦想要在家分娩其實很困難。由於醫管局目前不提供助產士上門服務,孕婦只能聘請私人助產士或陪產員協助。
衛生署發言人接受本刊查詢時表示,在可行情況下不建議孕婦選擇在家分娩,所有參加「產前共同護理計劃」的孕婦,均只會獲安排在公立醫院分娩。

李文軒醫生
若遇突發意外 生死攸關
李文軒醫生說,在家分娩僅適合低風險孕婦。若孕婦患有妊娠糖尿病、妊娠毒血症、子宮肌瘤,或需要催生,又或有胎盤前置、胎位不正、雙胞胎、胎兒週數過小(未滿37周)或過大(超過41周)等情況,均不適宜在家生產。
他亦提醒,醫院分娩雖介入較多,但一旦出現突發情況,例如難產、妊娠毒血症、嬰兒缺氧、產後大量出血等,醫療團隊可即時應變,而在家分娩若遇突發意外,從召喚救護車到轉院評估,過程中耗費的時間成本極高,每一分鐘都可能關乎生死。他建議孕婦務必經過專業人士審慎評估風險,再作決定。

李文軒醫生說,在家分娩僅適合低風險孕婦。(法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