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說「圍標」,早於二〇〇〇年,九個房委會鐵閘供應商被揭發以「圍標」方式聯手抬高標價。時任房委會建築小組主席林濬當時已承認,圍標行為於過去數十年一直在建築業存在。至於涉及住宅樓宇維修的圍標,廉署自二〇〇四年已揭發七幢位於土瓜灣、油麻地及慈雲山等多區舊樓出現貪污及圍標,策劃者是一名建築師樓經營者,署方先後拘捕十八人調查。但相關人士最後是否被起訴及判罪,無從查證。
談起初次接觸圍標,趙恩來回溯至二〇〇〇年代末。當時他仍是一名議員助理,處理來自社區的求助個案。二〇〇九年,政府撥款十億推出「樓宇更新大行動」,資助一千幢三十年樓齡以上的舊樓進行樓宇維修,每戶單位可獲最多一萬六千元以上的維修津貼,六十歲或以上長者自住業主則可獲最多四萬元資助。
⚡ 文章目錄
圍標湧現 二〇〇九樓宇更新大行動
政策出爐不久,有人以「政府會提供一站式服務」為由,游說舊樓居民維修,而圍標集團當時以唐樓及三無大廈為目標。由於政府資助金額不低,對於舊樓居民而言確實是很大誘因。趙恩來說,當時經濟不景之下,每戶支付兩萬至三萬元維修費尚算合理;有圍標集團滲入的大廈,每戶被要求支付六萬至七萬元維修費。
他估計,當時出現圍標的大廈已多達二百個。當舊樓維修愈來愈多,少數業主開始發現事有蹊蹺:「大家就會討論,為何我們旁邊的大廈維修,每戶只需兩、三萬,我要付六、七萬?大家開始思疑,但當他在那幢大廈提出問題,很快就會被人潑紅油,有恐嚇的事情出現。」他直言,有圍標的地方,必然有黑幫分子參與,當時圍標集團比起現在更為肆無忌彈、明目張膽,否則居民不會向他
求助。
雛型 黑幫滲透
儘管如此,他形容圍標集團在那個年代仍是處於「幼嫩」階段,操控方法較簡單,只要成功控制業主立案法團則可,當時已有圍標分子購入單位成為業主,繼而鼓勵其他業主成立業主立案法團,鋪排進行維修工程。當年,「招標妥」平台尚未出現,業主立案法團會放一個箱子在大廈大堂,旁邊長期站着一名「道友」,另有兩人在門口阻止「正當」工程公司入標。
「報警,最多拉咗『道友』。可以控告他恐嚇,咁就找淋紅油那個人,你搵唔到後面嗰個。今天你拉了這一個淋紅油的人,明天找第二個再淋。這些對他們來說無傷大雅。對於他們而言,可能坐牢一、兩個星期又出來。」
過分依賴顧問公司
趙恩來認為,香港樓宇監管制度依賴顧問公司,惟顧問公司卻往往是圍標集團核心。
「屋宇處推出強制驗樓,接口是顧問公司,他們有個假設,顧問公司是『有牌』,測量師學會牌照、屋宇署發出的「認可人士」(Authorised Person)牌照,相信它是公平公正。」(編按:屋宇署「認可人士」必須是註冊建築師、註冊測量師、註冊結構工程師或土木工程師。)
顧問公司檢驗大廈後,則會發出驗樓報告,負責為業主立案法團寫標書,招標後則會為投標公司評分,分析回標價錢。直至聘用工程公司為承辦商後,亦由顧問公司監工與驗收,交予屋宇署的文件必須由顧問公司簽署。「政府相信顧問公司是專業,出甚麼事我就吊銷他牌照,有事就罰。進行大型的樓宇維修工程,其實在整個工程期間,屋宇署根本不會出現在大廈現場,一次都不會。當有人向屋宇署投訴,署方會要求顧問公司解釋,覺得合理則會回覆投訴人。」他形容,這是延續英式管治的榮譽制度(Honor System):「其實你又不可以話政府錯……管理其他專業人士都是用這種制度,政府不可能全程監察醫生有沒有開錯藥,要等到有人投訴才會去調查醫生,執業的過程,外界是無從得知的,我們相信他有專業操守,但圍標之中,顧問公司可能就是一個關鍵角色。」
顧問公司是招標過程的「球證」,掌控工程監管,只要有工程公司與其勾結,工程公司則可任意標高工程費用,並搬出不同理由勸說業主,稱這個價錢才合理,原因是物料價格很高云云,以推銷指定工程公司進場參與維修,從而賺取差價。由於監管寬鬆,工程公司可輕易從中偷工減料。
反圍標大聯盟凋零
他坦言,圍標議題複雜,一向非社會關注焦點,傳媒也難以入手,也沒有太多區議員或立法會議員願意跟進,除非自身變成受害人,否則一般普羅大眾不會關心。翠湖花園圍標一案矚目,確實是社會開始關注圍標的轉捩點,大多人從那時開始,意識到問題已經蔓延至私人屋苑,惟當時圍標集團「已經養得夠大」。
後來,陸續有愈來愈多屋苑懷疑出現圍標行為。當時已加入工黨的趙恩來與林卓廷商討,成立組織協助業主。二◯一四年三月,一眾業主聯同民主黨及工黨,宣布成立「全港業主反貪腐反圍標大聯盟」,趙恩來亦是其中一分子,當時他們發起反圍標大遊行,促請政府徹查圍標集團,全面檢討《建築物管理條例》。十一年過去,林卓廷身陷囹圄,目前聯盟只剩下趙恩來及莊榮輝為業主發聲。
二〇一九年以前,其組織一直都有接獲求助,二〇二〇年,趙恩來因為在維園燃點燭光參與悼念六四活動,被控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判囚八個月,出獄後續接受傳媒訪問,向社會解釋圍標操作。
「其實心裏大家都想幫助業主……但基於在這十幾、二十年,圍標集團的『進化』實在太快,利潤實在太高,已經不再是以前找顧問公司做主導,一個屋苑、一幢大廈做維修如此簡單,現在可能已經進化到你的大廈剛收到驗樓令,他們已經開始部署。」
地段愈富貴 標價愈高昂
十多年來,趙恩來與圍標集團博奕,大概能摸索出他們的行規。他指,圍標集團賄款總額,亦即工程生意的賄賂成本,約佔工程總價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尚未計算僱用黑幫的費用。
翠湖花園維修費二億六千萬,賄款涉四千四百萬,約工程費的百分之十七。以宏褔苑為例,維修工程造價高達三億三千萬元,趙恩來估算,單是賄款,將達過千萬。「過千萬可以收買很多人,整件事情就會變得專業化,由一開始收買法團成員、管理公司、工程監督,然後收買一些在地區有影響力的人……與法團成員角色類似,可以在業主大會取得很多授權書,控制業主大會的結果。」
目前圍標集團手法已細化,開設不同公司,形成龐大網絡,但各公司之間表面查不出任何關係。集團亦由集中單幢舊樓,轉而攻陷多戶屋苑。他認為,圍標集團的工程標價,從來都不是與工程成本成正比,而是視乎屋苑的位置,估計居民可付得起多少錢。例如,工程公司負責油尖旺大廈的維修工程,最多只會向每戶收取十萬元。趙恩來透露,早前何文田一所屋苑懷疑出現圍標,維修工程金額之高,令每戶需承擔逾一百三十萬元:「因為是何文田,(圍標集團)覺得那些人可以付得起。」
大鱷總是逍遙法外
「我們永遠都捉拿不了幕後那羣人,現在很難捉。十多年前,只有數個『維修佬』,搭單一黑幫。現在反而難捉……現在分錢不會太傻,不會在茶餐廳 、酒樓交收信封……每項工程有逾千萬收入、一年數億,就會發明一些方法,走『法律罅』。」維修費貴又如何?圍標集團總有方法逃避法規,例如以下三招:
顧問公司以低價吸引業主
政府不能干預市場價格,顧問公司以低價利誘業主立案法團聘用。他們利潤不在於顧問費,而是事成之後的分贓。
私下偷換「同級」物料
合約文件列明使用價錢較高的物料A「或同級物料」,承辦商實際使用較次等的物料B,由顧問公司及物業管理公司向業主立案法團解釋,由於物料B與物料A同級,不需要更改合約文件列明的價錢。
工程完結後隔一段時間再分贓
維修工程完結,收齊錢後相隔一段時間(三至六個月)才分錢予曾經幫忙的人,執法部門難以收集交易證據。顧問公司鮮與涉事工程公司直接接觸,交收匯款由黑幫專門團隊處理,相等於為工程收保護費。
「現在風頭火勢,(廉署)當然要做些事情。」他直言,如果執法機構真有證據證明宏褔苑有問題,廉署早於一年前已把涉案人士拘捕,那場大火就不會發生,不會等到今時今日。回顧過去眾多個案,圍標集團依然未能瓦解,他早已感洩氣:「廉署、警察或其他官方執法渠道,調查得來,工程已經完結,但是小業主面對的問題,卻是燃眉之急,下星期就要開業主大會,下星期就要去解決,但廉署不會下星期前拘捕相關人士。」
「係好灰㗎⋯⋯我們從來都不相信政府會處理到這個問題⋯⋯無論怎樣修例都好,都影響到一大班既得利益者,你是無能為力的。」
組織法團 小業主自救
趙恩來可以做的事情,只有協助小業主組織鄰居,加入法團,或一起出席業主大會,共同以票數對抗。只要票數高於圍標集團收集回來的授權書,則尚有機會贏,「圍標集團也不笨,他們都是做生意,都要計數,只要收買他人的成本,高於他可分攤的利潤,他就不會弄那個屋苑。外面如此多生意,去第二幢沒有警覺的大廈做,好過浪費時間去找些已經醒覺的屋苑。」
即使目前已有「招標妥」,他認為制度仍然無法處理大量問題,其一是控制不了有哪些公司入標,以及有哪些公司入標後退出。「圍標集團雖然不能在招標過程之中做手腳,但可以在市場內放風,『呢個屋苑已經係我哋睇,你哋啲公司唔好入嚟玩。』對於正當公司而言,他們投標已有圍標集團認投的工程,即使成功中標,之後都會很慘……圍標集團想整死你很簡單,明明做完這宗工程,(圍標集團的顧問公司)說你未做完,找一些事情去挑剔,叫你重新做過,令你血本無歸。」
「過去十多年,其實這個市場發生甚麼事情?圍標集團令正當公司離開這個市場,同時一些繼續在這個市場生存的公司,被維修集團吸納成為它的一部分……圍標集團每年可能有十單工程,手指罅都跌到啲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