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監測機構NetBlock數據顯示，截至今年四月十七日，伊朗全國網絡已連續中斷四十九天，為伊朗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斷網事故。四月十七日數據顯示，伊朗全國網路連線量僅為正常水準的百分之二。伊朗人民無法存取全球互聯網，只能依賴政府控制的國家信息網絡（National Information Network, NIN） 訪問國內批准網站。
據報只有伊朗官方、國營媒體和特定人士被列為「白名單」用戶（white SIM cards）， 可獲得國際網絡存取權。美國有線新聞網絡《CNN》則指，這些人需通過政府審查、簽署「不濫用」承諾，或獲得政權青睞。
本刊成功聯繫一名目前身在德黑蘭的伊朗女性Zeinab，並在香港時間三月二十七日與她進行了約一小時的視像對話。她是一名國際英語導師，接受訪問時她身處其朋友的初創公司。Zeinab表示，以她所知，由於企業仍需正常運作，必須與外界保持聯繫，所以政府為其提供免費且開放的網路，令他們能順利與國際社會溝通。
至於其他伊朗民眾，只能以高價購買虛擬專用網路（VPN）， 透過「星鏈」（Starlink） 衛星連上國際網絡。雖然網速不快，但有大量需求，其費用在戰爭發生後大幅上漲。Zeinab說，為了能與身處境外的家人聯絡，以及通知她的國際學生後續課堂安排，她不惜花費大量金錢購買VPN。而這些購買VPN的渠道極難尋找，想找到賣家並不容易，所以仍有大量伊朗國內民眾與外界斷絕聯繫。她認為，社交媒體充斥身處海外的伊朗僑民聲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還有那些支持戰爭的人。我心想，伊朗一定有人正深受戰火摧殘，親眼見證戰爭對生活的衝擊。我告訴自己，我得幫幫像我這樣的人發聲。這不只是支持政府或反政府的問題，這是戰爭，是我們的家園受攻擊，我們在捍衛家園。所以我才願意花錢買VPN，這樣跟你對話。透過與不同的人交流，讓他們知道這裏真實的情況。」
她提到，去年六月的「十二日戰爭」期間，伊朗國營銀行遭駭客發動攻擊，令銀行櫃員機與線上金融服務全面癱瘓，為他們帶來極大困擾。她覺得，伊朗政府或許預料到會出現新型態的網路攻擊與數據濫用，才決定封鎖網絡。所以她早已習慣需要VPN才能與外界聯繫的日子。在特殊時刻，無法連上網絡，她表示可以理解：「我們明白這點，因為我們見識過戰時使用網絡會帶來甚麼後果。」
Zeinab使用朋友公司的網絡系統，與本刊進行Google Meet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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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之下的生活
Zeinab接受訪問前，剛得知她姐姐居住的社區遭受攻擊，她特意去看了一下情況，確保房屋無損後，才回來接受訪問。「這場戰爭的殘酷顯而易見。我們親眼目睹住宅、醫院，甚至是學校都成了攻擊目標。我們根本無法談論絕對安全，因為你可能正在睡夢中或待在家裏，飛彈就突然從天而降。」
然而， 從她角度而言， 如果說伊朗目前是「不安全」則有些言過其實。走在德黑蘭的街頭、去逛逛市集，會發現戰爭的痕跡並不明顯。街上看到的人民，依然過着如常的生活。
「戰爭感觸並不真切。該怎麼說呢？我們知道攻擊隨時會發生，也知道危險逼近，但另一方面，我們依然在過日子。早上出門時，看到大家照常運動、在公園慢跑，或是去逛街購物。」
由於她的學生全部不在伊朗國內，受網絡影響，她無法繼續她的工作。從每天工作八小時，瞬間變為現在的無所事事，她坦言日子還是有點難過，但仍是會使用國內網絡打開Netflix，看電影和劇集打發時間。她不太用社交媒體，反而因此養成了閱讀和聆聽有聲書的習慣。她也開始研讀歷史，了解國家過去發生了甚麼，以及未來應走向何方。
「不過說實話，與世隔絕久了，難免會感到孤單，也會讓人覺得與世界脫節，因為你不知道國外發生了甚麼事，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情況。」
畢竟身處戰亂之中，難免會有負面情緒，「誰都會感到恐懼。那種恐懼並非來自美國或以色列，而是對未來的茫然，擔心未來毫無計畫。這些念頭總會不斷湧上心頭。我知道很多人都有同感，因為未來充滿變數……我自己也常感到迷惘，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我能計畫甚麼？工作怎麼辦？以後該怎麼賺錢？這些念頭當然會不斷浮現。」
今年四月五日，人們在德黑蘭的帕爾迪桑公園（Pardisan Park）運動和玩耍。（AFP）
身為伊朗人 被制裁無法置身事外
Zeinab從前在貿易公司工作，需要處理大量出口業務。她說，那時發現自己公司無法將商品賣到許多國家，才對於國際社會制裁伊朗對她的影響深有體會，意識到身為伊朗人的她根本無法發揮所長，「儘管我們伊朗人天資聰穎，卻難以施展抱負。」
受制裁及戰爭影響，藥物交易及物流亦受阻，說到這話題，她拋下一句：「那簡直是人間煉獄。」她認識一個家庭，經濟狀況不理想之餘，還有個病重的孩子，需要特定藥物，但沒辦法買到手，孩子只能飽受折磨。「我想這就是伊朗人民的處境，因為制裁不只針對政府，更是針對平民。」她親身生活在伊朗，經歷過制裁為她帶來的苦難：「我打從心底無法向美國求援，因為正是他們的制裁削弱了我們的經濟。當然，國內確實存在管理不善的問題。」
她直言，自己的確對於國家的政策有意見，對於政府的治理不當也自有看法。「但這畢竟是我的國家。」Zeinab說， 身處伊朗的人民正在混亂之中努力保持樂觀。每當夜幕低垂，有民眾走上街頭遊行，表達對家園的支持，她則是其中一人。「我們每晚走上街頭，就是要證明我們還在，我們會捍衛自己的國家。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儘管街頭危機四伏，我們依然堅守於此……如今的場面比以往更震撼，也更團結。」
她稱，走上街頭的人來自各方羣體，有支持政府的人、有對政府不滿的人，也有曾發起過各式抗議的人，大家每晚都聚在那裏：「對我而言，這景象前所未見，戰爭似乎反而讓我們更加團結。」人民在日落後聚集，大家幾乎留到午夜才回家。
即使是諾魯孜節前的波斯除夕夜（三月十九日），德黑蘭街上也滿是人潮，甚至有人直接在街上慶祝。大家在街上開齋，同時慶祝諾魯孜節。
「我雖然沒有全程參與，但為了買慶祝新年的物品出門，親眼目睹了那種盛況，當時我心想：天啊。那對我而言是另一個重要時刻，真的很感人，那種感覺很奇特。」她的家人全部都已經移居海外，只有她和丈夫留在這裏。二人若想移民，也不是難事，但Zeinab堅決留守家園：「我不想走。雖然動過念頭，卻從未認真考慮過。我們決定留在伊朗，即便處境艱難也一樣。」
「我想留在伊朗，親手建設我的國家。這是我的家，其他地方終究不是歸宿。待在自己國家，你可以批評一切，無論是政府還是同胞，因為這是你的國家。但到了國外，你只是個移民，說話沒甚麼分量。所以我們決定留下來，靠自己建設國家。」
Zeinab丈夫Mohammadali Jalali是一名攝影師。一棟四層樓高的住宅大樓被炸毀之後，伊朗紅新月會（人道救援組織）隨即趕到現場。她的丈夫用相機拍攝現場狀況。他拍下這張照片時，背景傳來一位父親的哭聲。那位父親的女兒被困在廢墟下。他從廢墟下呼喚她，當時還活着。十五分鐘後，救援人員找到了他的女兒的遺體。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令Zeinab心碎。
戰爭首日，德黑蘭一所小學Minab School遭空襲，超過一百六十名學生罹難。Zeinab說：「這張照片不僅是一張建築物的照片，它記錄了一個生命、未來和家庭消逝的瞬間。」（受訪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