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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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Twilight Zone︱六天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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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界裏面

13.02.2026
Candice Ng

某天,某個不由自主的瞬間,我步入了「界」。如今,這個身處多年的所在,被我命名為「界」。或許對其他居民來說,這裏有別的名字,但我沒有聽說過,每次我跟一同被困於此地的人談及「界」,他們自然而然地知道我指的就是這裏。在這裏,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地方,擁有迥異的語言和口音,暢通無阻地溝通並非理所當然的事。自從多年以前,我落入了界,而且像大部分的居民那樣,找不到離開的出口,我就學會了許多事情,其中一項是,交談的可能性,與不可能性。住在這裏的日子,我們發明了共通的手語、身體語言、繪圖以及模仿動物的叫聲,讓面前的人理解自己更多。當然,就像界以外的世界那樣,人和人之間是否能交流和分享甚麼,在許多情況下,跟語言一點關係也沒有。

「人就是一種,動不動就把自己封閉起來的生物。」小哲這樣說。她時常沒頭沒尾地冒出奇怪的話,以一種孩童的無辜又無邪的語氣。其實她早已不是孩子,十五歲的女生,要是在外面,可能已是青澀又嫵媚的小女人,可是,在界裏,人往往停滯在一個時間的點裏。我跟小哲的年紀,相距太遠。其實我已忘記自己幾歲,在界裏又停留了太久,年齡早已不具意義。雖然在這裏,我和她彼此作伴,但不是因為我們發展出深厚的感情,或順利地扮演了母 / 女、姊 / 妹、朋友 / 敵對者的角色,僅僅只是因為,我聽得懂她說甚麼,而她又會回應我所說出的每句話。我沒有告訴她,她令我想起十五歲時的自己,我永遠不打算讓她知道這一點。

小哲無法在家裏待下去,她說在那房子,陌生者愈來愈多,當她決定出走,第一站竟然就莫名其妙地闖進了界之內。

「你家被人闖入嗎?」我問她。

「一種合法的入侵。」她說,父親帶來了情人,母親帶來了早已離異的丈夫,姊姊的男友長期住在她的房間,而哥哥的戀人,則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我並沒有不喜歡他們的伴侶,只是,當他們的伴侶進駐了房子,無論是他們、家具、天花或牆壁,都呈現了不可逆轉的改變。或許,爸爸媽媽,哥哥和姊姊本來就有着我不熟悉的另一面,只是,我長大了,他們再也不願意為了我,或為了維持從前的家庭表象,而繼續演出那副過去的模樣。」

「你知道嗎?」小哲說這句話時,臉上流露出一種年邁者的虛無:「這是一場叛變。我逃出那個家,不是因為討厭他們,或無法接受現狀,只是為了參與他們的叛變,而我叛變的方式是離家出走。」接着,她白裏透紅的臉又回復了少女的天真:「自從我離家之後,跟他們又親近了起來。」

「你跟他們還保持聯絡嗎?」我很驚訝,因為從沒有聽說過,誤入界裏的人,還可以接觸到外面的舊識。

她搖了搖頭:「當然沒有。那是永別了。但在精神上,我無法剪去他們的影子。」

我很羨慕小哲的腦袋裏,仍然種植着他人,尤其是外面的人的身影。我心裏早已空空的甚麼都沒有了。我在界裏遇到的人,當他們談及如何被迫留在這裏,都有一種不甘和不幸。但,說實的,自從我住進這裏,心裏愈來愈安穩平靜,從來沒有生出過要走出去的念頭。或許,對我來說,界早已不再是一條界,所以也沒有界內或界外。界比一條更廣濶,在這裏住久了,就感到外面更像一根線。也有可能,界早已成了一點,但我們比一點小太多,就像一滴水於螞蟻來說就是一個海。界寬廣如宇宙。

我在界裏擁有一個房子。雖然來到這裏的原因,只是某天散步時,不知為何,忘記了回家的路。身上只有收不到訊號的手機和錢包。然後,我就進入界了。他們說,我算是個幸運的人,在這個年代,最貴重的資產都是無形的。我沒有費多少力氣就在一所小房子裏重建生活。某天,門外有人叩門,臉色蒼白的少女,穿著單薄的衣服就在那裏發抖。她說她身上甚麼都沒有:「一無所有讓我再也不會失去甚麼。」就這樣,我讓小哲在小房子裏跟我一起生活,直至她另覓居所。反正房子裏有兩個房間,我也沒有失去甚麼。我不會把小哲來到我的生命視為一種入侵。也有可能,無論跟誰靠近,都不免是一場互相侵入的遊戲,我們就是這樣被改變了形狀,在自願或不自願的情況下。

或許因此,有人叩門被我視為一種吉兆。當叩門的聲音再次響起,站在門外的是一個頭髮凌亂的中年男人。「我只想討一碗湯。」他的嘴唇乾燥,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那樣。外面正刮着大風,把他灰白摻半的頭髮吹得像一個鳥巢。我讓他進來,坐在四方形餐桌上的第三把椅子上,就去廚房熬了一鍋洋葱牛肉湯。把熱騰騰的湯倒進大碗子裏時,我有點不忍心,又下了麵條和青葱花。畢竟,我希望每個在這房子裏待過的人,都得到溫飽。不知道他是太累,還是牛肉湯讓他想起一個久遠的夢,他在沙發上睡了一個下午之後,就不願離開。我只聽得懂他說的幾個單字,或幾個簡單的句子,而他和小哲之間卻有共同的語言,常常都在窗前密談很久。漸漸,他們看着對方的眼神,就有一種夥伴的默契。大概就是在那時,我知道,小哲可能要繼續她的旅行。畢竟,大部分的人都只會在界待上一段很短的日子,而且,小哲還那麼年輕。

當小哲在某個清晨,揹起我送的背包,內裏塞得脹鼓鼓的,來到我的面前,慎重地跟我道別,我心裏還是有一點不捨和難過,那真是非常陌生而遙遠的感覺。

「你要跟他一起離開嗎?」我看着站在門前等待她的男人。

「我們會一起走一段路,然後分道揚鑣。」她說:「我要前往六十歲。」我不禁訝異:「為何不在青春的時期多待一下? 老奶奶有甚麼好看的?」

「只有確定,那時候的我尚是安好,現在的我才可以不顧一切地冒險,義無反顧地豁出去。」她的神情有一點倔強,但我知道她的不安。

「好的。」我說。

她張開雙手抱着我很久時,在我耳際說:「不要在這裏待太久,再久一點,你就真的找不到出路了。」

我站在門前,對着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揮手很久,就像看着每一天每一刻的每個自己消失在空氣中那樣,直至手臂痠痛才放下來,回到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界裏面。

Candice 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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