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傳統漁業走到盡頭?一條魚苗,如何引領本地養殖業藉科技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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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傳統漁業走到盡頭?一條魚苗,如何引領本地養殖業藉科技突圍?

近年,香港養殖漁業的轉型動力來自多方─漁護署在東龍洲設立深海網箱示範場,引入抗風桁架技術;大專院校開辦現代養殖課程培訓新血;亦有少數私人企業願意投入長線研發。其中,泉一國際是少數從上游種魚及魚苗著手的本地代表。由捕到養,香港漁業一直處於轉型關口。若要推動這個行業真正走出去,讓海洋生態與養漁業得以雙重可持續發展,靠有心人之餘,還必須有實實在在的資金,敢於投入長遠的研究與科技開發。

泉一國際的魚苗在德國合作伙伴的漁場養成後,每斤售價已高達一百歐元(約港幣九百元),充分證明香港養魚業瞄準高端市場的路線正確可行。

在這場行業轉型中,有人從政策層面推動,有人從教育培訓入手,而郭志一選擇的,是從魚苗源頭把關。泉一國際(The Oasis One)董事郭志一,商界低調卻對海洋情深一往的資深企業家。「初中時代,我已經開始潛水。」郭志一憶述,當年一部電影《鐵金剛勇戰魔鬼黨》讓他對海底世界著迷六十年代的石澳,水清得猶如馬爾代夫;北角碼頭有能一眼望到海底的沙;大埔道以東當時仍是一大片紅樹林,恍如魚類天然育嬰室,「以前香港的魚,吃極都吃不完。現在紅樹林大幅減少,魚苗失去庇護,成活率大跌,魚羣自然愈來愈少。」

但回歸前後,香港興建新機場,大規模抽取東面海砂,全球七成海砂船一度雲集香港。海底沉積多年的污染物連同有毒物質被翻起,清水灣、大浪西灣的水質急劇惡化。郭志一惟有轉往西面接近澳門一帶潛水,那裏因珠江帶來大量淡水,鹹淡水交界處養分豐富,生物繁殖力驚人,「就像亞馬遜河口、密西西比河口、長江與黃河口一樣,歷來都是世界級的天然魚場。」郭志一對上最後一次潛水是在三、四年前,在南丫島一帶打魚時,竟與一條估計超過二百斤的巨型龍躉四目交投。「那一刻真的呆住了,若它衝出來,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份對海洋的執著,最終令他從一個觀察者,變成一個推動者。

郭志一提到海底世界,雙眼總是閃爍着光芒:「昔日兩、三個人,一天可以打超過一百斤魚,香港當時仍然很多魚。水肺潛水的儀器會發出聲音,魚類會保持戒心,但若用徒手潛水,很多魚反而毫不怕人,十分親近,容易得手。」

由運魚到養魚

香港漁業的衰退,並非單一原因,而是經濟結構、海上風險、成本壓力等因素多重夾擊下的結果。面對行業困境,郭志一最初並未直接投身養殖,而是先在貿易環節摸索出路。「八十至九十年代,香港人魚翅撈飯,東星斑、石斑等高檔海鮮,全靠外國捕撈後空運回來。」但是行船走馬三分險,眼見有船沉沒、海員遇難,他意識到對魚只是一份興趣,不應以生命冒險;加上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爆發,油價高企,經營成本急升,運魚生意終於難以為繼,他毅然止蝕。

當時香港水產業普遍仍以家庭式經營為主,極少有人引入系統性科研。真正的轉捩點,來自郭志一對海外技術的一次觀察。「當時澳洲正以盲鰽(Barramundi)打響國際養魚名堂,這種魚肉質細滑,在中國雖被視為較低檔的魚類,但在外國備受高級餐廳追捧。」這個發現,成為轉向養殖的契機。香港首次以室內循環水養殖技術養殖水產,正是由郭志一一手推動。

然而,引入新技術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驗在於整個生產鏈的穩定性。亞洲水產養殖科技(ATA)於二○○三年成立,先是與香港大學嘉道理研究所合作,二○○八年將漁場遷至米埔,主要養殖花尾龍躉。可是,龍躉人工繁殖技術直到九十年代後期才在台灣突破,當時魚苗一直依賴台灣供應。

魚苗供應不穩,並非泉一國際獨有的困擾,而是整個亞洲水產業長期面對的結構性問題。台灣魚苗供應鏈極為碎片化,種魚、受精卵、玻璃苗至手掌大的魚苗,各由不同人經營負責,有問題也難以跟進追究。泉一國際便曾遇過魚苗初收時生猛活潑,一星期後卻突然拒食,三分一死亡,三、四個月後幾乎全軍覆沒。

室內循環水科技系統能將養殖用水循環再利用,節水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大幅減少廢水排放。而且不受颱風、紅潮或季節變化影響,改變了傳統養殖「靠天吃飯」的局限。

自家生產魚苗

若要徹底解決源頭問題,唯一方法是自己掌握種魚與繁殖技術。

二○一五年,台灣魚苗經常出現畸形,甚至帶有病毒的狀況。郭志一於是決心尋覓更可靠的供應商,終於在澳洲找到昆士蘭州政府於開恩茲的魚業研究所。「該研究所專門研究高價值珊瑚礁魚。我們很幸運,二○一七年,對方因經濟壓力願意出售基地。」郭志一果斷接手,並成立The Company One。如今,他們已將種魚基地和核心繁殖技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並由當地科學家團隊負責管理。

澳洲的室內漁場配備恆溫系統,一年四季穩定供應魚苗;當中最關鍵的,是「無特定病原(Specific Pathogen Free,即不攜帶特定病原體)」魚苗的嚴格把關。掌握源頭之後,下一步是從基因層面確保品質。向經驗豐富的獸醫陳子浩(Stephen)了解,他進一步講解基因篩選(genomic selection)技 術。基因篩選與基因改造(genetic modification)大不同,後者涉及高度人工干預,猶如在基因藍圖上動刀。前者則是運用先進科技,在眾多候選種魚中精準挑選出最優秀的「父母」,讓它們自然繁殖,後代自然就會繼承優良特質。

以基因篩選技術繁殖出的魚苗,從源頭就具備更強的健康體質與抗病能力,加上室內循環水科技系統能有效抑制病原體滋生,為魚隻提供穩定潔淨的成長環境。這個過程極少需要使用化學藥物或抗生素,大幅提升了養殖魚的食品安全與品質。

純種與雜交之別,不單是品質問題,更涉及海洋生態的長遠安全。「雜交種本非野外天然出現的物種,若逃回大海,未知會對野生生態造成甚麼長期影響。」而泉一國際透過模擬大海的季節變化、光暗週期、日照長短等,在最舒適的環境下,整個過程屬自然產卵法(natural spawning),無需打荷爾蒙催熟、或麻醉魚隻,更不用人工抽卵抽精,幾乎完全不打擾魚的正常生活。

接下來進入科技核心,即基因組估計育種值(estimated genomic breeding value)階段。簡單來說,這就像為每條種魚做一次「基因履歷評分」。研究團隊分析所有種魚的基因排序,從中找出與生長速度、抗病能力等,確保整個生產過程高度安全。

陸上水產養殖,將成未來趨勢?

全球暖化下,一向被視為穩健的三文魚養殖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根據二○二四年《Scientific Reports》研究,二○一二至二二年間,挪威、加拿大、英國、智利等六大三文魚生產國,合共錄得約8.65億尾養殖三文魚死亡,主因包括海水升溫、高密度養殖、病毒爆發及過度使用抗生素。

更深層的隱患在於,現今的三文魚已是經多年人工選育的「實驗室三文魚」,逃逸後與野生品種雜交,污染原生基因庫;開放式魚排的剩餘飼料更沉積海底,令寄生蟲與病原擴散至野生魚羣。北歐多國政府因此推動三文魚養殖「上岸」,逐步收回海域養殖牌照。陸上封閉式養殖(land-based aquaculture),正成為全球水產業的未來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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