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三千 歲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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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在飲食文化裏尤其可見時間的刻度—經數代流傳的傳統滋味、在風雨中屹立不倒的老店、經時間發酵的包點、愈陳愈香的陳皮、美酒與古詩。

儘管原本想說的是三千元可以買多少斤陳皮,最後亦因為人的故事,而說到了從前,「舊陣時呀—」

三千年VS三千分鐘發酵

你能想像,一塊三千年前的麵包至今依然完好嗎?

正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展出的「古埃及文明大展」中,除了雕像和木乃伊,最讓人嘖嘖稱奇的,莫過於一塊歷經數千年仍保存完好的三角形麵包。

在古埃及的考古發現中,麵包的身影無處不在。副研究員王文欣博士指出,壁畫上詳細記錄了當時麵包師的工作日常;而實體麵包的成功出土更是屢見不鮮,考古學家甚至經常在單一墓葬掘出幾十個麵包。這些麵包通常與其他祭品一同被送入墓穴,作為供奉墓主人在來世享用的主食來源。

王文欣解釋:「當時的麵包多以二粒小麥(emmer wheat)製成,很可能屬於酸種麵包。」古埃及麵包的形狀多元,從圓形、方形到盤旋狀應有盡有,但其中最經典、最普遍的,正是展覽中這塊三角形麵包。

翻開古埃及飲食史,當時人們以麵包、啤酒為核心,而這兩者皆孕育自尼羅河畔盛產的小麥和大麥。有趣的是,啤酒和麵包的製作工藝密不可分,當時的人甚至會用麵包來代替搗碎的穀物釀造啤酒。這種兼具主食和飲料性質的食品,除了是古埃及人的日常標配,甚至被用來支付當時工人的薪酬。

意大利聖誕傳統

三千分鐘,相當於整整五十小時,這正是烘焙一個正宗意大利水果麵包(panettone)所必須投入的最低時間。耗時三天的古老工藝極其講究,製程中任何微小的室溫起伏、濕度變化或操作失誤,都可能讓心血毀於一旦。

這項意大利傳統工藝,其實早已融入香港本地飲食,特別是聖誕節期間分外受歡迎。本地意大利食品雜貨店Certa,集合多種panettone款式,移居香港多年的創辦人Keti Mazzi表示:「這除了為慶祝節日,更是關乎推廣意大利的美食文化。」

從十五世紀至今panettone已發展出不同流派。Keti娓娓道來說:「panettone的古老配方源於意大利北部米蘭(Milan)。」北部崇尚輕盈蓬鬆口感,著重優質牛油、雞蛋和傳統發酵,並混合以多種葡萄酒浸泡的提子乾;剛出爐時還必須立刻倒掛冷卻八小時,才能維持經典的高聳圓頂。然而,南部的panettone卻風格迴異,西西里(Sicily)等南部地區,更偏愛添加當地盛產的優質橙皮、檸檬皮等糖漬水果,亦會在內部擠入開心果或朱古力等濃郁餡料;與北部的高聳形狀相比,南部的明顯較矮,口感則更為濕潤、濃郁且富有嚼勁,盡展南意的熱情風味。

三千星期VS三千天餐廳

疫情後,香港飲食界迎來寒冬,老店紛紛拉閘,但位處上環的涼果老字號鄧海滿記卻屹立不倒近六十個年頭。

三千周,恰好是五十七載光陰。鄧海滿記從祖輩的果欄地攤到水果批發,後改營涼果蜜餞生意。這份家業自一九六八年創立至今,已傳至第三代,由三兄弟主理。雖然涼果早在二◯一四年被列入首份香港非遺名單,但主理人之一鄧顯日(Davy)感嘆其文化價值仍被低估:「人們會自豪地分享今天喝了杯頂級紅酒,卻絕少炫耀自己吃到好吃的涼果。」

為此,鄧氏堅持嚴選原料並恪守傳統工序。招牌陳皮梅和嘉應子均由三華李(一種中國李)製成─較幼嫩的製成陳皮梅,較粗糙的製成嘉應子,再歷經鹽漬、漂水、糖漬及煮製。時至今日,他們依然堅持「看天吃飯」的日曬工藝,利用玻璃溫室阻隔沙塵、害蟲及雨水;Davy自豪地說:「那份日曬風味,絕對吃得出來。」

隨着移民潮,涼果近年在海外愈發普及。但這條國際化之路,早在八十年代便由父輩奠定。Davy回憶,當年父親憑着傻勁,手執皮箱飛往海外拍門推銷,成功打入美加、歐洲、東南亞。如今甚至進駐沙地阿拉伯、冰島和大溪地等國家,讓這種地道甘甜揚威海外。

隨時隨地的星馬流轉

如果說本地傳統涼果早已揚威海外,那麼在三千日之前,一股新派的星馬滋味則悄然進駐香港。

二◯ 一八年, 來自新加坡的主廚張偉忠數度赴港擔任客席大廚後,決定落地生根,主理星馬餐廳CaN LaH。

新加坡憑藉優越的港口位置接通四海,各族羣的飲食文化在此交融,綻放異彩。被奉為當地國菜的辣椒蟹,單單一道菜,就足見華人炒蟹技法和南洋酸辣香料的碰撞痕跡。來到香港, 張師傅秉持這股「有傳統無正宗」的精神,針對本地食客的識食特質,為新加坡兩大國菜—黑椒蟹和辣椒蟹進行了改良。

在用料和手法上,張師傅嚴選肉質結實且蟹鉗大隻的菲律賓大肉蟹,摒棄傳統的走油做法,改以生燜讓蟹肉入味。針對招牌黑椒蟹,他將原粒黑椒打成粉拌炒,解決了以往原粒爆炒容易黏牙的弊病。至於辣椒蟹,他試遍香港市面的茄汁後,嫌其色澤暗沉,因而堅持進口新加坡原產茄汁,以確保色澤亮麗;並將傳統滑蛋質地改良為沙狀質感,讓蛋香更為突出。這番開放但不肯將就的用心,正正展現了星馬菜隨時代、地區演進的精益求精。

三千元陳皮VS魚子醬

若然手執三千元,在香港瑰麗酒店中菜廳「彤福軒」行政主廚李志偉入行時,可以買上百斤陳皮,但今天卻只能換來四又三分之一塊五十年新會陳皮,加起來僅重二十一克。

來自新會的李師傅感嘆:「記得九十年代入行,陳皮還沒那麼值錢,一斤才十、二十元;如今市面上的五十年陳皮─即一九七六年或以前收成、陳化的珍稀食材,每公斤已飆升至七萬元!」湊近一聞,五十年陳皮的香味不張揚,沉厚溫潤,「就是愈聞愈想聞,讓人上癮。」他笑說。

二十一克的五十年陳皮,可以如何享用?李師傅建議,先用來泡陳皮水,細細品味那隨熱水釋放的歲月氣息,一杯接一杯,即使泡上十遍,香氣依然沉穩不散;過後陳皮精華猶在,可切絲作蒸魚、蒸排骨,讓陳香滲進食材,既能昇華層次,亦不喧賓奪主,真正做到物盡其用。

用三千元買陳皮,當然要懂得鑑別。李師傅教路,可用光線從背面照射,「年份愈久的陳皮,油包愈通透。」光線穿透如滿天星辰;還可用手拈量,以輕盈為佳,這與鑑賞古董茶器的道理相通。但他亦坦言,三千元若用於投資,不如選年輕的陳皮,增長空間更大。

三千元買二十一克,值不值?泡完十遍水,再蒸一碟排骨,答案就在嘴巴裏。

關於魚子醬的霸氣

三千元,在香港可以買到一份高級餐廳的晚餐,或者兩瓶基本款年份的香檳王。但在香港瑰麗酒店扒房Henry,同樣三千元,可以買到剛好一罐125克Kaviari晶鑽魚子醬。這罐魚子醬屬法國品牌,選自史氏
鱘魚與歐洲鰉鱘魚的特殊混血種鱘魚卵所製成,在巴黎熟成、包裝,再送到香港。

酒店扒房Henry餐廳經理Vera Tkachenko是俄羅斯人。她解釋,最直接就是打開罐子,用珍珠母貝匙舀來吃,「千萬不能用金屬匙,以免產生氧化作用,破壞味道。」配搭多士、酸忌廉、薯片,都是經典吃法。她也偶爾見過一些特別食法,例如有美國客人將魚子醬放在剛煎好的牛扒上;俄羅斯人的現代健康食法,則用青瓜薄片代替多士。她也回憶說,在酒店去年的開業派對,有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吃法:炸雞配魚子醬,眾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不論牛扒或炸雞,香港人吃魚子醬向來自有一套主張。記得在港產電影《門徒》裏,飾演大毒梟林昆的劉德華在泰國高級餐廳點魚子醬,侍應拿磅來秤重計價,他當場拍枱大鬧:「一人一罐,攞走個磅!」霸氣背後,就是一種港式態度:不用你教我怎樣吃!

西方的三千種飢渴

西方文學寫「三千」,不寫愁,寫味道。

近代墨西哥裔美國詩人Andrés Montoya在詩篇

《Three Thousand Lost Kisses》中,用了一個非常日常的飲食意象描述希望:

“like an orange learns to take flight into the mouth of a boy in summer.”

像一個橙子,學會在夏天飛入一個男孩的嘴巴。原來希望可以這麼小,小到是一口橙;而整首詩到最後,三千也出現了:

“the sea waits like a lover anticipating the kiss of three thousand lost kisses.”

大海等待三千個失落之吻。從一口橙寫到三千個吻,Montoya說的其實是同一種渴望。Montoya於三十一歲時因白血病與世長辭,留下的詩,是那種自知時日無多的人才寫得出來。

古代波斯詩人魯米(Rumi)說得更直白:

“There are thousands of wines that can take over our minds. Don’t think all ecstasies are the same!”

世上有數千種酒,每一種喝下去的感覺都不一樣。魯米說的不止是酒,而是每一種滋味背後,都藏着一個不同的自己。魯米生於十三世紀的波斯,一生顛沛流離,卻寫下了人類史上不少廣為傳誦的詩句。他筆下的酒,喝起來韻味也格外深長─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無論是一口橙的甜,還是千杯酒的醉,人類兜兜轉轉,寫的都是同一種渴望。飲食彷彿是一種古今共通的語言。

中國文人的飲食執念

中國文人寫「三千」,離不開酒。

陸游在《草書歌》寫道:「傾家釀酒三千石, 閒愁萬斛酒不敵。」酒喝了三千石,愁還在,於是他續寫,「今朝醉眼爛岩電,提筆四顧天地窄,忽然揮掃不自知,風雲入懷天借力。」這位壯志未酬的南宋詩人,用盡一生想
要北伐,卻一再被朝廷拋棄,只剩下酒。三千石,也許不足夠消愁。

然而,同樣是三千,唐末詩人鄭谷讀完李白詩集,卻看見另一番景象。「高吟大醉三千首,留着人間伴月明。」李白當年同樣潦倒,鬱鬱不得志,而那三千首的詩,像極酒後吐出來的苦水。只是時間幫李白做了過濾,當年的怨氣散了,詩卻留了下來,像月光般照亮最美的部分。同樣是愁,李白找到的出口,比陸游的寬闊得多。

到了近代國學大師南懷瑾,連愁也不必有。「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讀透三千年歷史,名利不過如此;走完九萬里路,終點是一杯酒、一頓飯、一片田園。但能到達這個境界,大概都
已經喝過很多酒, 也愁過很多年。

原來喝酒喝到最後,學會的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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