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長午餐 】食足三個半小時的墨爾本千人宴 呈獻希臘正宗風味 讓未曾回家的希臘後裔 在墨爾本嘗到家的味道
在陽光明媚的午後,與一千六百人在草地上,花三個半小時慢慢用一頓午餐,是怎樣的體驗?
每年秋季的墨爾本美食美酒節(Melbourne Food & Wine Festival)都會由「世上最長午餐(The World’s Longest Lunch)」打響頭炮,是當地社區一年一度的盛事。
今年,抵達會場國王領地的大草地,還未看見那張馳名的「世上最長餐桌」,耳邊已傳來悠揚的希臘傳統彈撥樂器聲。參與者悉心打扮,穿著配合大會主題的白色與淺藍色服飾,舉着酒杯,互相攀談,氣氛熱鬧。白與藍,是當天天空的顏色,也是希臘國旗的顏色。這屆活動以希臘為題,背後是一段橫跨數代的移民故事。

舞者穿着繡花背心與百褶裙,手拉手圍成一圈,隨着民謠的節奏,整齊地踢腿、踏步、轉身……舞步利落,氣氛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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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長的午餐 最長的回家路
這一天,墨爾本把草地讓給了希臘。六百米長桌,一千六百個座位,坐滿了的,很多是在這座城市長大的希臘後裔。
這頓名為「世上最長午餐」,足足吃了三個半小時。吃完主菜,大家帶着幾分醉意站起來,圍成一個大圈跳舞,連穿高跟鞋的優雅女士也放下矜持,樂在其中。酒過三巡,甜品上桌, 樂隊換了曲子, 眾人又再次起身,手舞足蹈。
為何一頓午餐要那麼長?主辦方 Food + Wine Victoria創意總監Pat Nourse聽到問題,有點吃驚,笑着反問:「三個半小時很長嗎?剛剛好吧。」他解釋:「要讓大家有時間相聚,陌生人之間可以有機會交流。我們當然無法每天如此,但一年之中偶爾來一頓三小時的午餐,是我們應得的悠閒時光。」
墨爾本剛在《Time Out》二○二六年「全球最佳城市」排行榜中奪冠。也許這份鬆緊有度的悠閒生活,正是它脫穎而出的關鍵。

雖只是一頓午餐,大家都衣香鬢影,悉心打扮。音樂一響,連穿着高跟鞋的優雅女士也踏上草地,盡興起舞。
但「世上最長午餐」這個名稱,並非來自它的時長,而是另有典故。一九九三年,墨爾本申辦一九九六年奧運失敗,當時的廣告界名人Peter Clemenger為了鼓舞民心,決定在首屆墨爾本美食美酒節上,舉辦一場「世上最長午餐」。首屆午餐在墨爾本板球場的草坪上舉行,約四百人參加。時至今日,餐桌已延綿超過六百米,一千六百個座位座無虛席,食客來自世界各地,成為當地馳名的文化活動。Pat承認,如今這張餐桌的長度,「可能不是世界第一,但活動保留了傳統,名稱也一直沿用下來。」

一千六百個座位、 六百米長的餐桌, 場內還設咖啡吧和希臘的傳統茴香烈酒烏佐酒(Ouzo)的攤位。要在這片大草地上找到自己的座位, 並不容易。大會貼心地在場刊繪上地圖, 慎防賓客在醉意和快意中「迷失自我」。
不再迎合當地人
五十年前,希臘移民落腳墨爾本,為了生存,他們把家鄉的菜改得像澳洲或英國菜;五十年後,墨爾本成了希臘本土以外希臘裔人口最多的城市,不僅讓正宗希臘菜穩佔一席之地,更成為了今年「最長午餐」的主題菜系。
現時約有十多萬希臘裔居民聚居於墨爾本,數十年來被譽為僅次於雅典與塞薩洛尼基的「世界第三大希臘城市」。Pat Nourse說:「他們對墨爾本貢獻良多,不限於飲食圈,成就了城市多元的面貌。」他留意到,很多新興希臘菜餐廳正在冒起:「他們聚焦希臘某個地區或某段歷史,做出其他餐廳吃不到的風味。」

和陌生人並肩而坐,再I(內向)的人,有美食美酒的加持,也能輕鬆打開話匣子。
下廚,是他們回家的方式
甜品廚師Stavros Konis的祖父,正是五十多年前那批移民之一。「經過五十年的緩慢步伐,墨爾本人開始接納真正的傳統希臘菜。」Stavros說。主理前菜的主廚Ella Mittas也觀察到同樣的轉變,「墨爾本一直有很多希臘食物,但大多是傳統家常風味,從未真正打入精緻餐飲的領域。」隨着希臘成為更熱門的旅遊地點,當地人對希臘飲食文化的興趣日增,風潮逐漸興起。
這天的午餐共有三道菜,由希臘裔澳洲廚師聯手操刀。每人帶來的,都是一段與原鄉的私密連結,但合在一起,卻是自然的一席。

前排左起)甜品主廚Con Christopoulos、主菜廚師 Alex Xinis;(後排左起)甜品主廚Stavros Konis、前菜主廚Ella Mittas。四位希臘裔澳洲廚師聯手主理今年「世上最長午餐」的三道菜,呈現希臘的正宗滋味。
負責前菜的Ella,既是廚師,也是美食作家。祖母來自塞薩洛尼基附近的山區:「祖母的菜非常家常,是山區食物,很多豆類、很多羊肉。」這些年來,她去過土耳其、以色列、意大利等學習烹調,「但出走多年,祖母的廚房始終是我飲食路上最大的啟蒙。」
游完水後的清爽
她為午餐設計了一份meze拼盤─ 希臘家庭聚會上必備的開胃小食,有冷有熱。「踏進別人家門,嘗幾口芝士、幾道小食,客人便能感到真誠的歡迎。這天我想讓人們品嘗到豐富多樣的拼盤,有炸物,有柔滑綿密的蘸醬,也有清脆新鮮的蔬果。」當中最特別的,是淋上蜂蜜與香草的 kefalograviera芝士─產自伊庇魯斯、以綿羊奶製成的硬芝士。她選用採自希臘各地野花、草藥與百里香的阿提卡蜜(Attiki honey):「希臘遍地野生百里香,蜂蜜花香撲鼻,帶一絲胡椒般的辛辣,也有點鹹香,能更配芝士。」
Ella用一個比喻概括她心目中的希臘菜:「就像在夏天游完水後,走進一家小酒館,吃點鹹香的食物,配一杯凍飲。」她指出很多人以為希臘菜很油膩、以肉為主,但很多菜式,尤其是meze,其實非常清新。

前菜meze拼盤,有蠶豆泥、芝士、希臘乳酪,口感層層堆疊,清爽得像在希臘海邊游完水後吃的小食。
主菜由曾於雅典米芝蓮二星餐廳Funky Gourmet深造的廚師Alex Xinis 負責。帶來慢烤羊肩,配搭燉鷹嘴豆與芥菜。慢烤羊肩是希臘傳統節日菜餚,以檸檬、牛至、大蒜醃製後長時間烘烤,肉質軟嫩,風味濃郁。
壓軸登場的甜品則由Stavros主理。那是一道經典的希臘橙蛋糕(portokalopita),背後也藏着一個關於祖傳秘方的故事。

主菜是慢烤羊肩配燉鷹嘴豆,肉質軟嫩,風味濃郁,是一道傳統節日聚餐上不可或缺的豐腴菜式。
偷回來的食譜
選擇這道甜品,Stavros自有「盤算」: 蛋糕的橙香帶微酸與天然的甜,正好洗去主菜中羊肉的油脂感,在口腔中留下一抹清香。「甜點就是要這樣,不會搶戲,卻讓你吃完之後,還想再吃一口。」
「 這個食譜是我偷回來的。」 Stavros笑着說。餐廳裏有一位來自希臘的員工,手上有一份家傳的希臘橙蛋糕食譜。Stavros多次苦求,但員工守口如瓶:「我和他感情好到,連他兒子的受洗禮都去了,他還是不肯給我。」最終,他與幾位同事合謀,把那位員工支開,趁機翻出那份手寫食譜,默默記下。之後花了一整個月反覆試驗,改良成可以在千人盛宴上穩定出品的版本。
大家都愛少甜
製作上有一個關鍵:一般蛋糕是將熱糖漿淋在冷蛋糕上,希臘橙蛋糕卻恰恰相反─冷糖漿淋上熱騰騰的蛋糕,靜置五分鐘,千層麵餅像海綿般瞬間吸飽橙香糖漿,變得濕軟、柔潤、入味,卻絲毫不膩。

甜品portokalopita橙蛋糕,名字中的 「Porto」來自希臘文「Portokali」(橙子),與葡萄牙的波多(Porto)同名,因為橙子正是葡萄牙人帶到希臘。
和香港人對甜品的口味不謀而合,Stavros形容:「甜,但不太甜,口感蓬鬆得像雲朵,濕潤而柔軟。這道甜品會讓你永遠記住今天。」
在希臘文化中,甜品遠不止是蛋糕那麼簡單。希臘人習慣慶祝「命名日」,以自己所屬聖人的日子為節日,親友聚首,少不了一個蛋糕。希臘橙蛋糕正是命名日上常見的傳統甜點,「家常傳統,但在一般餐廳不常見,因為太難做了。」難做,但他獨沽一味。

三個半小時的午餐,毫不悶場。在草地上跳跳舞、喝杯酒、聊聊天……加起來,便是一個理想的下午。

從未回去的人,最思鄉
草地上一千六百人,很多參與者像Dianne一樣,是墨爾本長大的希臘後裔。她們從小吃希臘菜、說希臘語,卻從未踏足希臘。這頓午餐,對她們來說,是一次久違的「回家」。
Dianne在樹蔭下用餐,身旁有她好姊妹、親姊妹和親戚朋友相伴。她們大多都是在澳洲長大的希臘第二代移民。吸引她們前來參加這次飯宴的,正是「希臘菜」這個主題。
「 我們就是為這個來的。」Dianne笑着說,這是她第一次參與。
三道菜上桌,她們吃得津津有味。Dianne給出的評語是:「非常美味,傳統得來又有驚喜。」她隨即開玩笑說,自己的食評可是十分專業的,畢竟她做了二十多年母親,天天做飯,嘴最刁。

Dianne(右三)與一眾同是希臘後裔的好姊妹,飯後在樹蔭下聊天。她們大多都是被今屆的希臘主題吸引而來,為了一嘗「家鄉」的味道。
她耐心地比較起自己平日的手藝:前菜的希臘粽(dolmades)她平時會多放一點白米,主菜的羊肉她會切大塊一些下去燉,希臘扁麵包她平時做得更鬆軟。問她可合口味,她答道:「每道菜都很正宗,但畢竟是精緻餐飲,和我在家做給孩子吃的,不一樣。」
飯後,她們舉着酒杯,在草地上聊了很久。陽光明媚,音樂悠揚, Dianne望着到處是希臘藍白旗幟的場面,分享道:「一進場時,看到希臘國旗處處飄揚,音樂四起,我的心幾乎融化了。」
她說,母親在一九六三年來到墨爾本。自己雖然在墨爾本出生長大,從未去過希臘,卻自覺骨子裏也是希臘人。「原因很簡單,我和母親一直用希臘語溝通,而且我就是吃這些食物長大的。」
可是,來到她的下一代,她們在澳洲長大,Dianne說,要給他們傳承希臘的文化和語言相當困難,孩子身邊都是說英語的朋友。正因如此,看到這個以希臘為主題的「最長午餐」,有傳統音樂、有家鄉菜餚、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她感到非常開心,「我很高興,可以讓更多人認識我視之為根的文化。」她笑逐顏開地說着。


吃完了,人們還未盡興。樂隊在六百米長桌間巡遊,彈奏着希臘民族樂器布祖基琴(Bouzouki)。琴聲所到之處,人人聞歌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