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苦中迸發美麗藝術】古文明土壤、近代獨裁政體、脫軌的現實 拉美魔幻寫實是怎樣煉成的? 除馬奎斯《百年孤寂》外還有甚麼作品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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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苦中迸發美麗藝術】古文明土壤、近代獨裁政體、脫軌的現實 拉美魔幻寫實是怎樣煉成的? 除馬奎斯《百年孤寂》外還有甚麼作品值得一讀?

08.05.2026
譚志榮、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拉丁美洲如此遼闊,我們該怎樣閱讀它呢?若然學術書籍過於艱澀,不如從故事入手?文學雖有虛構成份,但是它能夠反映社會面貌及時代,甚至是小人物在大時代下的個人掙扎。

「魔幻寫實主義」曾經是拉美文學中,最鮮明的一幅旗幟,把全世界讀者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同時啟發了無數創作人,當然也啟發了香港不少作家。然而,甚麼是「魔幻寫實主義」?怎樣同時既「魔幻」又「寫實」呢?

文學愛好者必然聽過馬奎斯的經典小說《百年孤寂》,它使馬奎斯成了「魔幻寫實主義」的代表人物,或許他的光芒實在過於亮眼,然而,對於馬奎斯以外的拉美作家,我們所知有幾多呢?拉美文學,又是否只得「魔幻寫實主義」作品呢?

推廣拉丁美洲文化的組織Chicaca Culture成員波波(Winky)

閱讀連結旅遊 拉美愛好者更理解書中情節

波波(Winky)是推廣拉丁美洲文化的組織Chicaca Culture成員。她每年均會到訪拉丁美洲國家,去過三次阿根廷、四次墨西哥,也去過古巴、哥倫比亞、秘魯和危地馬拉。她發覺,每到訪一個國家,對於它的背景所知甚少,「其實一直帶着一本書,一直看,一直進入這件事,是幫了我很多。」起初她甚麼類型的書籍都會看,但隨後逐漸接觸到不同拉美文學作品,例如她在哥倫比亞旅遊期間,正在讀馬奎斯的魔幻寫實主義經典《百年孤寂》。

波波認為,《百年孤寂》不單是一本文學經典,也是一本追看性很高的小說。不過,書中橫跨一個家族數代人的故事,不少人閱讀的時候,都會被那複雜的人物關係弄得頭昏腦脹,也不明白為何數代人都是用同一個名字。「但如果你去過拉丁美洲,你就不會覺得很奇怪,因為確實在一個家庭,爸爸和兒子同一個名字,媽媽和女兒同一個名字,是很普遍的。而且他們的姓氏很長,因為他們會把媽媽的姓、爸爸的姓,一直加上去。」

現實世界脫離常軌

踏足拉美的土地,一切都不太可靠,也不太真實。在波波眼中,「魔幻」就是待在古巴一個月,竟然一個廣告也見不到;又或者阿根廷破產,當地人沒法子生活下去,也沒有金錢,便轉用以物易物的方式維生。「魔幻」也是,每一次踏足阿根廷,當地的貨幣價值都很不一樣。

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第一次去阿根廷黑市換錢的經歷,可謂真實之餘又夢幻。她獨自一人帶著一筆可觀的美金,到達當地朋友介紹的黑市找換店。它外表好像一間珠寶店,但櫥窗只得三個珠寶。然後她按鐘,有人來開門,問她想做甚麼。她以西班牙語講「我換錢」(Cambio),對方請她進來,帶她走到房子的最深處。

她戒慎恐懼地走進一間辦公室,那裏有一個男人坐着,問她想換多少錢,然後他用一部數錢機器,「就像銀行一樣,你給他(美金)數完,他就在抽屜裡拿一些披索給你。」

離開黑市找換店之後,另一個難題又來了:「其實我來到這個地方,大家都知道我會有很多錢」,她不敢乘搭巴士,於是匆匆地截的士,盡快離開。

波波去過三次阿根廷,每一次踏足阿根廷,當地的貨幣價值都很不一樣。(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這些經歷,你說是不是好魔幻?不是好魔幻,但是你會多了一些個人看法,你明白為甚麼拉丁美洲人會寫得出我們眼中這麼痴線的東西。因為他們長期的生活環境,都是你覺得很不合理或者『吓,咁都得?』但是對他們來說就是日常,去黑市換錢是日常。」

波波認為:「他們的生活條件很不一樣,他們經歷的事情很不一樣,所以魔幻現實主義的出現是很合理的。」

再者,他們擁有古文明的土壤,活在各式各樣神話之中,例如秘魯有印加文明,墨西哥有馬雅和阿茲特克文明。加上拉美近代史出現很多獨裁政權,並大力拑制言論,「魔幻寫實主義就是其中一個出路,他們可以化成魔幻地說一些他們真正想說的東西。」

現實與魔幻結合 影射真實事件

那麼,「魔幻寫實主義」到底是甚麼概念?波波按自己的理解,她認為「魔幻寫實主義」的美麗之處,在於現實與魔幻的結合,小說情節或者主人公經常都會跟現實的人的狀態不一樣,但是大家都會覺得很平常,不會大驚小怪。這與其他奇幻小說不同,若然主角擁有超能力的話,旁人會覺得他很特別;但是魔幻寫實主義裏,「有一些特別的事情發生,但是大家沒有覺得它很特別,然後故事就會繼續這樣走下去。」

譬如《百年孤寂》中,麗貝卡食泥、有鬼魂在屋裏來來去去、失憶症會傳染,在故事中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又例如老將軍被家人綁在一棵樹上,直至他死去,「但大家又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波波認為,魔幻寫實不一定是奇幻或是見到外星人,「而是那些你覺得超乎常理,但大家又會覺得很自然的事。然後因為你進入了它的故事,你覺得自己在裏面的時候,你都好像共情了,你都覺得這件事情好像沒甚麼特別。」

她又指,魔幻寫實會令讀者分不清現實和虛構。《百年孤寂》裏面提到的「香蕉大屠殺」,「我本身不知道是真的,我覺得那段很精彩和很震驚,後來看一些書評,才知道原來它是根據一件真實的事。」她認為這就是魔幻寫實最厲害之處,「當你在不知情的時候看了,覺得很奇幻,然後你發覺原來是真的,那個回力鏢就很厲害。」

拉美文學非全部魔幻寫實

波波指拉丁美洲有很多傑出的作品都不是魔幻寫實主義,例如阿根廷作家Carlos María Domínguez《紙房子裏的人》,便不屬於魔幻寫實主義作品。

然而,當小說以一宗交通意外開展,逐步揭露一羣愛書成痴者的故事,讀起來,還是令人感到那股「魔幻」氣息揮之不去。「我覺得它裏面描寫得很細緻,每個人對書都有自己的執迷,有些人要書一塵不染,有些人就不是,有些人看書的時候要配合一些音樂,要一些光度,每個人都有自己和書共享的方法。」

她認為這本書很短、很易閱讀,但依然無改它是一本精彩絕倫的小說,從故事可感受到文學或書籍,對拉丁美洲人來說很重要。「其實很多獨裁政權都會有焚書坑儒的操作,都會有人冒著生命危險去保護書。」

讀《總統先生》認識獨裁者心理

另一本教波波印象深刻的書是《總統先生》,是危地馬拉作家阿斯圖里亞斯(Miguel Ángel Asturias)的經典之作。書中未有提及故事發生的地點、時間和「總統先生」的確實名字,但是憑着作者對獨裁者細緻的刻劃,後人相信「總統先生」的原型是危地馬拉前總統Manuel Estrada Cabrera。阿斯圖里亞斯被文壇視為「魔幻寫實主義」的祖師,亦在一九六七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

波波說,故事裏的總統很少現身,「通常是以一個側寫、其他人對他的評價,或其他人對他的驚,去看到總統先生是一個怎樣的人。」

「總統就是一個專橫無道,任何人說一些不中聽的話,甚至別人只是不小心撕掉他媽媽大壽的海報,就會拉別人進監獄。」她快要讀畢這本書的時間點,正值年初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軍生擒,引發全世界關注馬杜羅治下委內瑞拉的人權狀況、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反對派領袖馬查多能否回母國執政、美國軍事介入的正當性等議題。《總統先生》於一九四六年出版,雖然距今相隔多年,但是它跟現在這一刻的拉丁美洲依然十分呼應。

波波未曾踏足過委內瑞拉,只去過毗鄰的哥倫比亞,那時已經有許多委內瑞拉難民,為了逃離委內瑞拉政權,而居住在哥倫比亞邊境城市。認識拉美的人,都會知道國與國之間都是命運共同體,雖然《總統先生》影射的是危地馬拉前總統,但是拉美獨裁者的本質和脆弱心理,不論在哪個國家都是共通的,「似乎在《總統先生》裏面發生的事,現時也正在發生。」

波波在哥倫比亞邊境目睹許多委內瑞拉難民紮營。(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她不算特別喜歡《總統先生》,但是在不同時間點看不同的書,讀到一些超乎想像的情節,她覺得還是有趣的,「你會有一些反思的地方,原來過了這麼久,他們都在面對同一種的災難,都是一些個人的專橫,依然是可以存在。」

拉美人在困苦中迸發美麗藝術

拉丁美洲離香港如此遙遠,就算有心閱讀拉美文學,也難免帶着一種局外人的目光。由於波波親自見識過當地風土人情,她個人非常喜歡這片土地,同時覺得拉丁美洲有許多值得世人學習的地方,「他們是一個很堅毅,還很有創意的土地。他們曾經受過很多不同類型的壓迫,也用過很多不同的方法去面對,魔幻寫實就是其中一個面對的方式。」

她喜愛跳阿根廷探戈,而阿根廷探戈也是由一些低下階層發展出來,從中可見,有時在困苦的生活環境中,也能夠爆發出美麗的藝術。

波波認為拉美的啟發性在於,「原來在一些這麼困苦,或者這麼無理,或者那麼災難性,可能是整個國家破產幾次的情況下,他們究竟怎樣繼續去享受他們的生活,他們怎樣繼續團結。」譬如說,古巴人生活資源很少,但是彼此的關係很親密,會互相扶持,又不失對人的熱情。

世界各地之間,地理上相隔遙遠,人民所承受的厄困也迴然不同,但是面對苦難的方式和心境,也許可遙遙呼應。

波波在十四年前首次獨遊古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譚志榮、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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