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負歷史重量】資深影評人朗天︰時代令拉美電影不朽 《被奪去的土地》重組阿根廷原住民被殺真相 《罪惡嘉年華》呈現巴西黑暗時代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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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負歷史重量】資深影評人朗天︰時代令拉美電影不朽 《被奪去的土地》重組阿根廷原住民被殺真相 《罪惡嘉年華》呈現巴西黑暗時代傷痕

去年巴西電影《我生如是繼續》奪得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本港有戲院上映這部電影之餘,也重播同一位導演Walter Salles的前作《中央車站》。到了今年,另一齣巴西電影《罪惡嘉年華》也在香港上映。一息之間,香港人好像多了機會接觸巴西電影,也有機會一睹電影故事所呈現的巴西社會面貌和歷史苦難。

跳出巴西,拉丁美洲電影會不會好像它的文學般,都有一幅鮮明的旗幟呢?還有甚麼滄海遺珠值得我們發掘呢?

《我生如是繼續》劇照(圖片由百老匯電影中心提供)

拉美電影多元化 難一概而論

「用魔幻寫實去講拉美文學都是一個最籠統的說法,電影就更加多元。」資深影評人朗天指,每個地方的電影都有三種市場:商業市場、藝術市場和獨立電影,彼此特性非常不同。拉丁美洲電影亦然,都有上述三種市場,更何況拉美橫跨那麼多國家,那麼多民族,實在難以在眾多電影之間找到一個共通點。

他指,香港觀眾有不少機會在香港戲院或影展觀看到拉美的藝術片,「但是我不知道巴西、阿根廷的工業電影,其實我們沒有機會,除非我們在那裏住。」又例如墨西哥電影,商業片比較親近美國市場,也有許多通俗戲(melodrama),都是在香港難以接觸到的電影。「所以我們其實只是看到窗口,看到它藝術電影的部分。我們很難就這樣generalize整個拉丁美洲電影是怎樣怎樣。」

阿根廷女導演還原山區原住民被殺真相

若然想透過電影認識拉丁美洲,朗天指紀錄片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媒介。今年四月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就有一齣紀錄片《被奪去的土地》(Landmarks),來自阿根廷首屈一指的女導演Lucrecia Martel。朗天說,她一生人只拍過四、五部電影,「很吝嗇的」,一向拍劇情片,而且大多關於女性主義,而《被奪去的土地》則是她第一部紀錄片。

Lucrecia Martel的劇情片之中,資深影評人朗天首推《流亡將軍沙馬》

朗天指Lucrecia Martel的最大特色是很重視聲音,與一般人看電影的著眼點非常不同,「現在都是視覺主導,很容易被畫面吸引。」從電影發展史亦可見,最先出現默片,後來才是有聲電影,畫面一向處於主導地位,聲音是其次。在這個背景之下,「當你說到將聲音這麼強調,甚至聲音本身是電影主角的時候,即是Lucrecia Martel正在做的事,這本身很有趣。」

拉丁美洲、女性、聲音,當以上元素碰撞在一起,朗天聯想到不少東西:「聲音相對於畫面主導,女性相對於男性主導,拉丁美洲相對於整個世界的歐美主導——她都屬於一個邊緣,我可以說是有新意的嘗試、一個創新。」

《被奪去的土地》劇照(圖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被奪去的土地》是關於阿根廷西北部圖庫曼省(Tucumán)的山區裏,原住民社羣楚查加斯塔(Chuchagasta)的一名成員Chocobar,因捍衛自己家園,與逼遷的地主和保鑣起衝突,期間被槍殺。導演直擊兩名疑兇的審訊過程,也記錄了原住民的文化、生活方式和漫長抗爭,以航拍鏡頭帶觀眾遊走壯闊山景。審訊中難免牽涉「土地誰屬」的爭議,當原住民在這片土地生活了好幾代,而歐洲殖民時代所引入的資本主義和法律制度,又能否保護到他們的家園呢?

《被奪去的土地》劇照(圖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朗天認為,《被奪去的土地》重點不在於劇情,而在於導演用了很多年時間跟進整宗案件,不但在法庭現場拍攝,也找出當年相關人士,不只談過去,還有談現在。朗天說,若非導演拍了這套紀錄片,這個原住民族羣本來無人知曉;他相信世上仍有許多類似的社羣,而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係好需要有人拍的。」

《智利之戰》以鏡頭直擊智利軍事政變

另一部朗天推薦的紀錄片,是古茲曼(Patricio Guzmán)的《智利之戰》三部曲,真實地記錄了1970年智利人民選出左翼總統薩爾瓦多·阿言德(Salvador Allende),對社會變革滿懷希望,到1973年的智利軍事政變,皮切諾特以暴力推翻民選政府的過程。

街頭坦克出動、子彈橫飛、民眾包圍總統,畫面固然震撼,導演古茲曼的下場也同樣怵目驚心。政變之後,他被拘禁在聖地牙哥體育館,當時那裏是無數青年被毆打、遭受酷刑的場所。他逃出智利後,隨即展開流亡生涯,而菲林則由叔叔偷偷地保存,其後輾轉運送出國。

紀錄片《智利之戰》

「時代令它們不朽,拉丁美洲之所以值得我們留意,因為它真的有歷史、真的有那個年代。而其實俯拾皆是電影題材、創作題材,而電影最強力的方法就是Documentary。」

這場政變是智利近代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頁,影響數代智利人,也就衍生了不同題材的紀錄片。朗天提到,有部份智利人流亡到歐洲,許多紀錄片拍攝這些智利難民,在意大利或西班牙居住的故事,不過那些紀錄片就不被視為拉丁美洲電影,只不過被訪問或被記錄的對象是智利人。「這班智利難民在歐洲是幾十年,然後他們落地生根,他們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軍事政變)。」

1973年9月,皮諾切特發起軍事政變,包圍聖地亞哥的總統府,企圖推翻民選總統阿言德。(法新社圖片)

另外,還有一些電影講述智利公投拉倒軍政府,以及社會民主轉型之後,當年的受難者或他們的下一代,怎樣到世界各地「千里追兇」,「他們去追緝返當年逼迫大學生,或那些獨裁者的手下。」朗天說,當中不乏買兇手、使橫手或者私了的故事,「轉型正義做不到,官方也做不到,於是唯有自己動手。智利有,阿根廷有,巴西都有。這些很有趣的,可以說是特色,全世界都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是仇恨,但不只是仇恨,是那種陰霾,那種幽靈,揮之不去。」電影能讓我們旁觀一次他人的苦難,直視人性中最幽微角落,也能夠呼喚我們的同理心,設身處地思考他人的抉擇,以及凝視那一大片灰色地帶:「有朝一日,轉型正義,有機會了,你會不會去買兇?對付那些曾經害過你的人?」朗天說,這類電影在拉美一早有人拍過了。

巴西獨裁時期暗殺頻生 傷口難癒

劇情片方面,朗天特別鍾情近期上映的巴西電影《罪惡嘉年華》,形容它非常有意思,讓人理解到巴西獨裁時期世道荒誕、暗殺頻生,敍事手法也很有層次。電影早前奪得金球獎最佳非英語電影及最佳男主角獎,可惜它未能在奧斯卡獲得更多獎項,否則會得到更加多人關注。

電影最後一幕,女研究員與男主角馬些路的兒子見面,朗天認為是神來之筆,滿載歷史的重量。女研究員追查馬些路個案多時,「她甚至是念念不忘,她是從學生的時候做到現在的,嫁了老公、生了孩子,她還記住這件事。」

《罪惡嘉年華》劇照(圖片由百老匯電影中心提供)

許多觀眾以為馬些路成功逃脫,倖存下來,但是這個希望旋即被一張新聞報紙撲熄,報道顯示男主角在另一處地區被槍殺,相中的他倒地淌血。導演讓觀眾得悉男主角逃得過一次劫數,但逃不過第二次,後來已遇害離世。朗天指,導演以曲折和舊報紙的方式呈現男主角死訊,「就是要我們正視歷史的事件,這是真事,這不是假的。因為很容易會覺得是純粹的一個故事,但這個故事其實是活生生的。」

兒子在女研究員面前,態度略顯迴避,聲稱已不記得父親,但事實又是否如此?女研究員將一個載有父親生前錄音的USB,放在檯面,讓兒子自行決定怎樣處置,「他亦都即刻袋埋,其實他很想要。」女研究員也就能夠從中確認,兒子沒有忘記過父親。朗天感受到女研究員經歷漫漫長路,當下終於知道真相之後,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一揭就揭開來,嘩,那個感覺相當強。」

《罪惡嘉年華》劇照(圖片由百老匯電影中心提供)

這裏巧妙地呈現了巴西黑暗時代所遺下的傷痕,「那傷口就是我不能再信任別人。」男主角兒子,亦即是政治受難者的下一代,到了與女研究員親身見面的一刻,也依然不信任對方,聲稱遺忘、顧左右而言他,「你任何人都不信,因為一定要這樣才能夠存活到這一刻。」朗天感慨,這種傷口永遠都無辦法癒合。

中文片名是「罪惡嘉年華」,而英語則是「The Secret Agent」,意指特務,為甚麼片名是如此?戲中誰人是特務呢?朗天說:「沒有正式的解釋,導演也好像故意不揭穿的,你自己去想,當然是有意思的,但你要讀得到,你要看得到。Secret agent本身就是吸引你去尋究,將那些真相揭穿的東西。」

拉美電影背負歷史重量 無法普世化

朗天認為值得留意的是,每當電影關乎拉丁美洲歷史,「因為他們的歷史實在太苦難了、太多東西說了,當他處理的時候,一定會有很多層次。」做電影分析的時候,需要了解故事的背景,就會理解為甚麼要以這種方式呈現,從而理解它背後的所謂「真實」。「這不是表面的,而是透過遮掩,阻隔一些真實,而有一些呈現;由於有這個呈現,我們反過來可以去推敲,或者去知道那個被遮掩的東西。」

雖說拉丁美洲電影難以用某一種「共同特質」去概括,但是如果真的要尋找一脈相承之處的話,那便是上述的歷史苦難和敍事層次。

不過,朗天認為至今仍未有一齣拉美電影能夠做到「任何地方、任何人看完之後都驚嘆」的地步,就連去年奪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的《我生如是繼續》,也未必做得到,或許有的人嫌它過於苦澀,換言之沒有娛樂性。「它的layer、它的歷史、它的重量,是它的優點,也是它沒有辦法完全universalise的理由。」可謂「成也風雲,敗也風雲。」

「但不是說不好,是好,可能這樣更加好,你不會被人庸俗化。如果大家都喜歡的話,有機會變得平庸。」

拉美電影複雜多元,無法以一言以蔽之,或許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歡,只需要有人明白、肯聆聽他們被遺忘的聲音,便很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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