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聆聽拉美?】Bad Bunny歌詞訴說波多黎各人獨特身份故事 Los Prisioneros八十年代歌曲竟成2019年智利示威主題曲? K-pop男團模式在拉美會成功嗎?
拉美音樂,於香港人而言何其陌生。或許腦海會立即閃過那些傳統拉美音樂?森巴?Salsa?Cumbia?Bossa Nova?
拉美的深厚文化底蘊、古文明、殖民歷史,乃至近代的政治苦難和經濟危機,無不成為眾多音樂人的養份,孕育出豐富多彩、極具生命力、充滿厚度的拉美流行音樂。不僅有小情小愛,也有樂團敢於以歌諷刺時弊、回應時代,與無數生活在困苦之中的樂迷產生共鳴,撫慰那些傷痕纍纍的心靈。
拉美流行音樂,不失為一個窗口,讓我們一窺當代的拉美社會。不過歌詞大多以西班牙語及葡萄牙語為主,難免築起了一道語言藩籬,導致拉美流行曲在華語世界中,一直以來都屬於冷門範疇。

Bad Bunny在今年「超級碗中場表演」全程以西班牙語演出。(法新社圖片)
如果有留意國際樂壇的話,相信一定有聽過饒舌歌手Bad Bunny大名。今年二月,他在格林美頒獎典禮上,憑《DeBí TiRAR MáS FOToS》(我早應該拍多些照片)贏得年度專輯獎,是歷史性首度由全西班牙語專輯贏得這項殊榮,足以證明Bad Bunny的音樂不但衝出了西班牙語世界,還走進了由英語主導的歐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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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 Bunny爆紅背後 波多黎各文化身份逆襲
Bad Bunny的家鄉波多黎各,是一塊曖昧的土地。它是美國的屬地,在那裏出生的人擁有美國公民身分,但又沒有權投票選美國總統;它不是美國其中一個州,究竟要成為第五十一個州,還是一個獨立主權國家,也是長久爭論不休的話題。
在這樣的背景底下,Bad Bunny以Reggaeton糅合多種波多黎各傳統音樂元素,歌詞訴說成長記憶、社區變遷、家鄉的士紳化、美國殖民、波多黎各人的離散等,正正是以音樂重塑屬於波多黎各人的故事。專輯名字「我早應該拍多些照片」,可見其用心明顯,就是致敬、記錄和保存波多黎各人的文化身分和歷史,是一封寫給家鄉的情書。
Bad Bunny一直拒絕以英語唱歌、不時作出政治表態,使「Trump粉」對他甚為惱火;他在今年的「超級碗中場表演」(Super-bowl halftime show)中,全程以西班牙語演出,在這個「美國主場」上屬史無前例,充滿話題性。他的成功,提醒了世人一件事情:就是毋需轉投英語歌詞,只要擁抱自己的文化身份和語言,一樣有足夠能力以拉美音樂撼動全世界。

Bad Bunny憑全西班牙語專輯《DeBí TiRAR MáS FOToS》贏得格林美年度專輯獎,史無前例。
Quieren quitarme el río y también la playa
Quieren al barrio mío y que abuelita se vaya
No, no suelte’ la bandera ni olvide’ el lelolai
Que no quiero que hagan contigo lo que le pasó a Hawái
——《Lo que le pasó a Hawái》
他們想奪走我的河流和海灘
他們想要我的社區並想嫲嫲離開
不,不要放開那旗幟或忘記那歌
我不想他們像對待夏威夷那般對待你
——《夏威夷發生過的事》
除了為人熟知的Bad Bunny之外,拉美這片廣闊的土地上,還有甚麼值得我們細聽的聲音呢?
拉丁搖滾先驅——Santana
談到拉美音樂,一定不可以不提傳奇樂隊Santana。領軍的Carlos Santana,是樂迷公認為歷代最出色的結他手之一。他於1947年出生於墨西哥,自小在家中受到拉丁和古典音樂的薰陶,青少年時期跟隨家人移居至美國,繼而受到藍調大師B.B.King和Albert King的影響。

Carlos Santana(法新社圖片)
1966年,Carlos於三藩市組成樂隊Santana。在六十年代,Santana是唯一的樂隊將拉丁音樂結合搖滾、藍調、爵士、非洲古巴節奏等,開創了拉丁搖滾的先河。他們在音樂風格上亦從不停步,一直不斷加入新元素,推陳出新。歌曲有部份是英語,有部份是西班牙語,代表作包括《Oye cómo va》、《Black Magic Woman》、《Smooth》和《Corazón espinado》。

《Supernatural》是Santana最暢銷的專輯之一,有的香港唱片店仍有售。
Santana曾獲得十項格林美獎及三項拉丁格林美獎。直至今日,在香港的唱片店仍可找到Santana的專輯,是少數可以在香港接觸到的西班牙語音樂專輯。
誰人不喜歡?——No Te Va Gustar
1994年成立的烏拉圭樂隊,「No Te Va Gustar」在西班牙語字面意思是「你不會喜歡」,然而與現實剛好相反,樂隊的專輯每每高踞暢銷榜,深受樂迷歡迎,不但紅遍烏拉圭,也紅遍整個拉丁美洲。

(網上圖片)
樂隊其中一首膾炙人口的歌是《Chau》,講述一對戀人即將分手的心境,可是他們亦盛產帶有社會批判意味的歌曲,例如《Esos Ojos》(那些眼睛)提及烏拉圭獨裁時期的暗黑記憶;《Fueron》質疑政客無法兌現承諾;《Cero a la izquierda》被視為反抗社會權威的歌曲;與Nicki Nicole合唱的《Venganza》,則要求停止基於一個人的性別而施加暴力,以及要求社會伸張正義。
由於樂隊的名字特別,人們談起它時,往往產生各種言語上的誤會,網民不時留言分享笑料。烏拉圭社會經歷過歡笑和淚水、光明與黑暗、興盛與衰落,No Te Va Gustar三十多年來依舊創作不絕,一貫敢言作風,究竟哪些人「不會喜歡」他們的音樂呢?答案可能呼之欲出。

烏拉圭首都蒙特維多海邊(法新社圖片)
Que esa mentira que vos derramabas
Un día te iba a ahogar
Pudiste apagar la luz
Y no apagaste sus almas
Quisiste tapar el sol
Pero no tapaste nada
Solo escondiste las caras
Que no te dejan descansar
——《Esos Ojos》
那些你們散播的謊言
總有一日將你淹沒
你可以關掉燈火
但你不能關掉他們的靈魂
你嘗試遮蔽太陽
但你甚麼也遮蔽不到
你只是遮蔽了
那些無法讓你安息的臉孔
——《那些眼睛》
唱出阿根廷感性——Andrés Calamaro
Andrés Calamaro是阿根廷搖滾的代表人物,也被視為西班牙語世界中最具影響力的音樂人之一,曾六度贏得拉丁格林美獎,以感性的歌詞、辨識度高的滄桑聲線和說故事風格,風靡無數樂迷。
九十年代初,阿根廷推行自由市場改革,經濟制度出現巨變,Andrés Calamaro轉至西班牙暫居,並在1991年組成樂隊Los Rodríguez,成員有兩名西班牙人、兩名阿根廷人及一名波多黎各人。樂隊在西班牙取得成功,但後來因為內部金錢糾紛而在1997年解散。縱然樂隊的活躍時間只有六年,但是他們的短暫出現,使人們重新着眼西班牙語搖滾樂。
從Andrés Calamaro的音樂,可以感受得到阿根廷人某些性格特質,不羈之中又帶點憂鬱。他的歌詞十分感性,有時像夢囈,無法以理性和邏輯思維去解讀,往往讓人似懂非懂。或許,我們不需全然明白,只需去感受和意會。

阿根廷歌手Andrés Calamaro(法新社圖片)
Soy vulnerable a tu lado más amable
Soy carcelero de tu lado más grosero
Soy el soldado de tu lado más malvado
Y el arquitecto de tus lados incorrectos
——《La parte de adelante》
我對你親切的一面毫無抵禦力
我是你無禮一面的囚徒
我是你邪惡一面的士兵
也是你各樣錯誤的建築師
——《前面部份》
巴西先鋒女歌手英年早逝——Marília Mendonça
拉美不僅有西班牙語音樂,也有以葡語為主的巴西音樂。巴西人口超過2.1億,靠這龐大的人口,其流行音樂市場已經能夠自給自足,在拉丁美洲自成一角。而巴西人普遍不聽西班牙語音樂,只有少數英語歌曲是例外。
巴西最具影響力的女歌手,要算是Marília Mendonça,其歌曲流量以億計。她的先鋒性在於,她將過往以男性敘事為中心的巴西音樂「Sertanejo」,化成女性聲音的載體,以歌詞呈現女性經驗、情感和獨立性,敢愛,也敢分手,帶有女性充權的意識。人們將這種創新的音樂形式,賦予一個新名詞:Feminejo。

在男性主導、針對女性的暴力和性騷擾頻生的巴西,Marília Mendonça啟發了無數女性音樂人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她受訪時曾表示,她不會上街示威抗議,「我的人生就是我的示威。」
2021年11月,Marília Mendonça在一場飛機事故中遇難離世,享年26歲。她所帶來的影響力和音樂遺產,至今在巴西依然長存。
軍政獨裁時期唱出時代聲音——Los Prisioneros
在1979年成立的智利搖滾樂隊,是拉美世界最具影響力的樂隊之一。Los Prisioneros字面上的意思是「囚犯們」,他們引入了英倫Punk Rock和Synthpop元素,與過往高度受到民謠風格影響的智利流行曲截然不同,開創了一股樂壇新聲音。
其時正值皮諾切特軍事獨裁時期,樂隊大膽以歌詞作出各種社會批判。八十年代,樂隊的歌曲被主流媒體封殺,無法在大氣電波播放,但是樂迷偷偷把歌曲錄製在不具名的卡式音樂帶中,以地下方式傳播和流通,避開政府審查。直至1991年,樂隊的歌曲才獲解禁。

Los Prisioneros首張卡式帶專輯《80年代之聲》,於1984年發行。(網上圖片)
樂隊最廣為人知的歌是1990年的《Tren Al Sur》(往南方的火車),並在2018年被西班牙語版的《滾石雜誌》列為「最具影響力的五十首拉美流行曲」第18位。主音Jorge González在這首歌中,以半自傳、半社會觀察的方式,重溫童年的細碎片段,包括火車頭的聲音、金屬的氣味、壯麗的智利風景及父親的懷抱。《滾石雜誌》指樂隊「帶領我們進入一趟感性的旅程,展露勞動階層必須忍受的污名」,又指歌曲以創新的風格,為智利流行音樂奠下基礎,啟發了不少歌手。
2019年智利爆發大型示威,抗議鐵路加價、生活成本上漲、失業率高企及私有化等社會問題。樂隊另一首80年代歌曲《El Baile de los que Sobran》(被遺棄者的舞蹈),成為了示威者的「主題曲」。歌曲訴說學生經過12年的教育之後,「畢業頓成失業」的迷惘、無助和孤單,精準地表達了智利年輕人的心聲。
對於人們在遊行中高唱這首歌,Jorge González受訪時說:「這很漂亮,但是我們現在仍然需要唱這首歌,是很悲哀的。這首歌當初被寫成的時候,與它被高唱的時候,情況都是不變的:就是在宵禁和槍火之中。」

2019年智利爆發大型示威(法新社圖片)
Los juegos, los doce juegos
Únanse al baile
De los que sobran
Nadie nos va a echar de más
Nadie nos quiso ayudar de verdad
——《El baile de los que sobran》
那些遊戲,那些十二遊戲
來加入被遺棄者的舞步
沒有人會記掛我們
沒有人真的想幫助我們
——《被遺棄者的舞蹈》
當K-pop模式搬至拉丁美洲
去年十月,南韓娛樂巨頭HYBE的子公司HYBE Latin America,破天荒推出首隊拉丁偶像男團SANTOS BRAVOS,五名成員分別來自墨西哥、秘魯、巴西、波多黎各和美國,主打西班牙語舞曲,冀將男團偶像熱潮引入拉美。

(網上圖片)
當K-pop模式被南韓財閥搬進拉丁美洲,以一整套產業鏈工序培訓新人、製作國際化的音樂、編出整齊的舞步,這會否為拉美音樂圈的面貌帶來甚麼變化?
熱情奔放、充滿故事性又帶點叛逆氣息、坐擁豐富歷史文化底蘊的拉美音樂,面對製式化及強調高度服從性的K-pop模式,會否產生水土不服呢?
而這種模式,會使拉美音樂增加了甚麼?同時又流失了甚麼呢?
更重要的是,這種質地的音樂,未來會否成功地從情感層面與拉美樂迷連結呢?時間會說明一切,我們拭目以待。
世界在變 拉美也在變
那些能夠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甚至打入華語世界的拉美文學和電影,大多都不會使人歡快的,有時甚至可以說是過於沉重。
但這一切都並非刻意而為之。
如浪淘沙,好的作品能夠穿透表象,經得起考驗,這是它們有機會被翻譯,並且飄洋過海,來到地球的另一端,接觸到香港受眾的原因。
說起翻譯,近年被翻譯成華文的拉美當代作家,可謂寥寥可數。當中較為受注目的,有墨西哥作家Fernanda Melchor的《颶風之城》(Hurricane Season),近年被改編並拍成Netflix電影。如果想進一步發掘,尋找其他新一代的作品來讀讀,便只能接觸英語譯本。

烏拉圭首都蒙特維多海邊,一名市民在陽光下看書。(法新社圖片)
現時香港大部份書店裏,拉美文學中譯本的書架上,只得馬奎斯的著作,再多的可能有聶魯達、波赫士和加萊亞諾。華語讀者對拉美文學的理解,或多或少受到翻譯本多寡所局限,主流讀者對於拉美文學的印象,難免仍停留於「馬奎斯」、「魔幻寫實主義」和「百年孤寂」。雖然馬奎斯留下來的文學遺產的確豐厚燦爛,至今可讀性仍相當高,只不過,單看馬奎斯的其他作品,也不難發現,「魔幻寫實」並非他的唯一寫作風格,更遑論以此標籤來概括整個拉美文學。
文化評論人鄧正健在《方圓》「百年孤寂·馬奎斯」撰文〈魔幻到了盡頭?——拉美文學及其現實的去神話化〉,提到拉美新世代作家很想擺脫馬奎斯和略薩等人的文學傳統,不再活在「魔幻寫實」的大傘之下。再者,踏入廿一世紀,年輕作家所關注的議題,已從上世紀作為拉美苦難根源的殖民、帝國主義、獨裁政體,轉移至新自由主義、原住民、性別、離散和移民等普世性命題。
鄧正健指:「世界一直在變,拉美也一直在變,要認識拉美,就需要新的範式。不論對世界其他地方的『他者』,還是拉美年輕一代,也是需要的。」

烏拉圭街頭,顯示一幅原住民壁畫(法新社圖片)
近年《我生如是繼續》、《罪惡嘉年華》在香港上映,Bad Bunny全球爆紅,都為我們打開一扇窗,讓遠在香港的我們認識到,他們關注的議題包括轉型正義、獨裁歷史傷痕、社區士紳化等等。若然我們難以直接透過文學來了解當代拉美社會,電影和流行音樂或許可以。我們從中可見,拉美不再是一片活在我們想像中、「被發現」的大陸,而是有故事、有生命、有獨立性的主體。儘管現實複雜難解,但是拉美人仍然在創作,仍然在述說自身的故事,向全世界展現堅韌的一面,拒絕被他人隨意定義。
如若你從他們的創作中,理解到他們的苦難、困境或各種紛雜情緒,這同時也意味着,你有能力去觀照當下,連結過去與現在,理解自己也正身處在世界的歷史長河之中,其實你並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