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嘉煇御用樂師】殿堂級古箏演奏家蔡雅絲 古裝武俠片幕後獻音

明年為香港中樂團五十周年，也是創團演奏家蔡雅絲在樂團五十年。曾經，中樂伴隨香港古裝戲、武俠片興起，但伴隨這些片種式微，中樂亦在流行文化當中退潮。為古裝戲創作配樂的作曲家、作詞人可知姓甚名誰，但獻樂韻的樂師往往難以追溯，蔡雅絲作為古箏演奏家就是幕後一員。這些年來，她既演奏又教音樂，很早就參與錄製顧嘉煇的歌曲，由電視劇《陸小鳳》插曲《鮮花滿月樓》到《千王之王》主題曲《用愛將心偷》。蔡雅絲的故事，鮮活側寫了一個中樂與流行文化共生的時代。

一九七六年電視劇《陸小鳳》，陸小鳳與生死之交花滿樓行走江湖，戲中響起插曲《鮮花滿月樓》，「春風到人間花開透／幽香四溢百花滿月樓」；一九八◯年電視劇《千王之王》，民初廣州千王在賭枱、情場上大鬥法，主題曲正是《用愛將心偷》，「情場中幾多高手／用愛將心去偷」。兩首七、八◯年代金曲，裏頭的古箏樂聲正正出自蔡雅絲。

她不常把這些經歷掛在嘴邊，每周如常教古箏，禮拜一至六從下午開始，教班直至晚上九、十點，禮拜日稍作休息，新的一周重新開始。蔡雅絲教音樂逾六十年，多年來學生達上千人。訪問那天，她的助手也是跟她學古箏多年的學生。但其實蔡雅絲生於電影世家，反倒推她一把，走向音樂。

古箏演奏者左手按壓弦線來裝飾音高與韻味，右手負責彈奏旋律與節奏。

電影世家 植下中樂種子

她的父親蔡昌和舅父蕭笙是導演，拍過一九六三年《倚天屠龍記》上下集；另一舅父蕭南和弟弟蔡雄是剪接師，舅父蕭楠為胡金銓剪接一九七九年的《山中傳奇》和《空山靈雨》，弟弟蔡雄則剪接一九八九年的《賭神》和《人海孤鴻》等經典電影。

小時候，父親和舅父帶她到片場，記得《倚天屠龍記》的桃花島場景，這邊是當紅明星張瑛、白燕，那邊是石堅演的金毛獅王謝遜，惟父親盼她不要記住片場粗口橫飛。又有一次，舅父帶她到清水灣片廠看《家》、《春》、《秋》巴金三部曲拍攝，但片場環境同樣粗鄙，成為她少數到片場探班的回憶。儘管弟弟後來繼承父業，但父親蔡昌認為電影業品流複雜，遂鼓勵蔡雅絲發展她感興趣的音樂。

他們一家人住在九龍城，鄰居四個子女都在學鋼琴，每天傳來琴聲。久而久之，蔡雅絲跟父親說也想學鋼琴，家裏買了一部鋼琴，她開始學音樂，但後來，學校興趣班學的琵琶和古箏才是真愛。她現在回想，母親打開收音機播的是中樂，父親和舅父給她電影贈券，看他們的電影大多是武俠片、古裝戲，電影配樂又是中樂，那些音樂植入心中。

六◯年代的香港，學習中樂的條件匱乏，既無音樂事務統籌處（現音樂事務處），亦無演藝學院，要拿一張樂譜，全賴自己聽完樂曲再手寫下來；否則，托親朋戚友從內地帶樂譜回來。後來內地古箏名家張燕來港表演，成為她的老師，她不時赴北京學師。

一九六五年，她還是初中生，第一次參與製作影視裏的音樂。舅父蕭笙為電影《武林聖火令》編導，他找她替電影配上畫內音。戲中，陳寶珠演段雲秀，需要彈奏民族音樂。蔡雅絲形容為「罐頭音樂」的電影常用曲目便派不上用場。她想到，新疆琵琶獨奏曲《天山之春》十分適合，那段音樂後期處理加入特效，形成片中成品。當年現場彈奏的相片一直保留，誰拍的，忘了，過了很久她才知道，這段音樂用在《武林聖火令》。

還在讀初中的蔡雅絲，獲舅父蕭笙邀請，在他編導的電影《武林聖火令》獻音，她當時負責琵琶演奏。

少年成名

十多歲在芸芸音樂比賽嶄露頭角，蔡雅絲尚未成年，被中國銀行看中她的音樂能力，邀請她入職，日頭擔任會計，夜晚參與銀行聯合樂團的集訓與聯誼演出。有時集訓太晚，一行人乾脆在中銀大廈過夜，翌朝繼續銀行工作，晚上聯誼演奏。蔡雅絲猶記得，無綫電視監製潘嘉德當年代表南洋商業銀行，是聯合樂團成員之一。

蔡雅絲在亞視台慶獻奏

她第一批音樂學生是中學裏的同學，中銀工作時，教比她年長的同事。她會先彈他們熟悉的曲目，例如《春江花月夜》、《十面埋伏》，也是她父親電影裏的配樂，從學生認識的音樂開始，令到他們產生興趣。「我鍾意教人的。我們同學之間不會收學費，其實中銀那些都沒有要學費。他能夠彈給我聽，彈得好就ok啦。」離開中銀後，蔡雅絲累積一班學生，遂開設自家音樂學校。七◯年代她陸續在伊利沙伯醫院、廣華醫院、瑪嘉烈醫院以及青山醫院教護士和醫生古箏與琵琶，讓醫護人員減壓為主。其中一名學生是前聯合醫院院長謝俊仁，當時他還是實習醫生，後來更成為民族音樂學博士和古琴演奏家。

二◯◯六年，蔡雅絲出席第一屆香港古箏節，六百多名古箏好手在香港文化中心廣場演奏。

一九七六年，蔡雅絲在大會堂劇院開第一場音樂會，之後每年至少開一次，香港中樂團創團總監吳大江與蔡雅絲在大會堂常碰面，於是邀請她入團，吳大江對她說：「在樂團裏面你會學到好多東西，你會有一個集體的感覺。」數年後，她一度離開樂團，一九八五年再應丈夫余昭科邀約，重新加入樂團至今。明年是蔡雅絲在香港中樂團五十年，意味她在中樂團教了五十年學生，再計算中樂團以外的學生，遠不止這年份與人數，師生再聚，舉辦「琴弦共聚」音樂會。

蔡雅絲（左）與丈夫余昭科（右）合奏

顧嘉煇的幕後樂師

儘管教學、演出工作繁忙，因緣際會，蔡雅絲成為作曲家顧嘉煇的御用古箏演奏家。「他不是每首歌都要我去，因為我也好忙，怎麼去呢？他趕住要的。因為那時候彈古箏的人比較少，而且可能他跟我舅父他們很熟，知道他（舅父）有個姨甥女，懂得彈古箏。」

當時錄音在半山的娛樂唱片公司，她每次都要搭的士搬古箏上去。顧嘉煇叮囑，不要搬腳架，用唱片公司兩張椅子承托古箏就好。偶然，她到普慶戲院對面的大廈為顧嘉煇錄音，那次不是古裝戲武俠片，是電影裏的時代曲。錄音分兩個時期：早期，現場多個樂器同時錄音，隔板隔開不同樂師，顧嘉煇在中間指揮；後期，科技進步，樂師錄音時周圍也沒有人，改為戴着沉重的大耳機，單耳收聽拍子機與伴奏錄音，另一隻耳聽着自己的樂聲。

顧嘉煇對錄音樂師要求甚高，每次即場派譜，沒法事前練習。他給的樂譜常常連歌名也沒有，錄音完畢隨即收回樂譜，往往待歌曲出街後，蔡雅絲才聽到一些影視歌曲原來是自己的古箏樂聲。譬如電視劇《千王之王》主題曲《用愛將心偷》，主唱背後古箏聲就是她的琴聲；還有電視劇《陸小鳳》插曲《鮮花滿月樓》，古箏跟陸小鳳身處的時代恰到好處。更多時候，無從得知自己的音樂用在何處。

然而，她的樂趣在於，顧嘉煇對她的音樂認真嚴謹。「他很認真的，少少音錯都不行，他要你彈過，彈得好準好靚，他才ok，所以你就學到東西。」有一次，顧嘉煇提醒她不要愈彈愈快，後面四個音不能彈得快過前面四個音，必須配合節拍機的節奏，「你係咪學到嘢呢？」後來，顧嘉煇與黃霑合辦的「煇黃演唱會」，不由蔡雅絲負責古箏，由她的妹妹蔡潔儀獻技（兩個妹妹也受她影響，學習古箏）。

教學超過半個世紀，兩個妹妹和兒子也受蔡雅絲影響，成為音樂人。教音樂的日子看似幾十年如一日，但是，一件事做得如此長久，如此專注，已是一種莫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