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記憶碎片編織史詩】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31歲寫下《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 流亡歐洲後寫作風格大變 他的文字藏着甚麼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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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記憶碎片編織史詩】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31歲寫下《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 流亡歐洲後寫作風格大變 他的文字藏着甚麼魔法?

08.05.2026
譚志榮、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烏拉圭作家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年僅31歲寫下《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詳述拉丁美洲數百年來被掠奪和剝削的命運,被奉為解讀拉美的經典。

加萊亞諾晚年時,曾在公開場合中自我批判,認為自己寫下《被切開的血管》的時候,缺乏政治和經濟學訓練,以強烈言辭表達傳統左翼觀點,卻忽略了拉美某些內部問題。他未有否定書裏的反殖民精神,而這本書的經典地位始終不動如山。

作家郭梓祺閱讀過十多本加萊亞諾的著作,亦舉辦過數次加萊亞諾讀書會和文學班,介紹作品的文字特色和時代背景。他說:「《被切開的血管》對我來說是很直線的、控訴式的,可能源於當時的需要,也限於閱歷吧。」相比之下,他更著迷於加萊亞諾流亡歐洲期間所寫下的作品。他感受到作者筆法更加成熟、更加克制,讀起來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

加萊亞諾一生創作無數,以神話、記憶和歷史片段編織出一道又一道拉美人文風景,包括《火之記憶》(共三冊)、《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擁抱之書》、《足球往事:那些陽光與陰影下的美麗與憂傷》、《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歲月的孩子:三百六十六個故事》等。每本書都是以一篇又一篇短文組成,卻承載了拉美歷史與苦難的重量。

加萊亞諾筆下文字,在郭梓祺眼中,為甚麼如此有魅力呢?

首讀《火之記憶》 打開拉美視野

郭梓祺記不起多少年前,買下了一套三冊的《火之記憶》,但是一直擱在書架上,未有翻來看。直至2017年,他打算到拉丁美洲旅行兩個月,而他習慣每次旅行出發前,找些歷史和文化書籍來讀讀,事先了解當地背景。當時正好看見書架上擺着這套書,從最早的拉美神話開始,然後到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再到八十年代的拉美。他覺得以這種時間的跨度,去理解拉美歷史,再適合不過。

「讀完第一冊就已經著迷」,他忍住不讀第二三冊,把它們帶在背囊中,在旅途上逐點讀完。

一套三冊的《火之記憶》英譯本

他過往對拉丁美洲所知甚少,而《火之記憶》打開了他對於拉美的認識。他本身也對拉美怎樣被美國壓迫,有很大的同情,例如談及「九一一」,一般人只會聯想起2001年恐怖份子騎劫客機撞紐約世貿大樓,然而許多人未必知道,智利1973年,也有一場與美國有關的「九一一」,只是那一次美國的角色,乃扶植皮諾切特的右翼軍政府,以武力推翻智利民選的左翼總統阿言德。

說到智利,加萊亞諾經常書寫拉美不同藝術家和作家的故事,智利國寶級詩人聶魯達便是其中之一。那次旅行,郭梓祺也到訪了聶魯達的故居,房子裏陳列着許多與帆船有關的擺設。他在當地散步團中聽到一個小故事,聶魯達應邀到菜市場讀詩,讀完之後,全場鴉雀無聲。正當聶魯達擔心是否因為自己的詩太高太遠時,現場開始有人哭泣,而且越來越多。市民說,平日工作勞碌,是聶魯達的詩令人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喜悅。

郭梓祺又提到:「加萊亞諾寫立場與氣性上不接近的藝術家,就寫得遠沒有那麼熱情,而且短得多。」例如立場明顯偏右的阿根廷作家波赫士,「骯髒戰爭」初期曾表態支持右翼軍政府,皮諾切特頒奬給他,他又會去領奬,「假如勉強二分,波赫士的書都是關於書,而不是關於世界,更不要說社會現實,文學上好還好,但你明顯感覺到Galeano寫波赫士的時候的保留。」

「我覺得這些地方好得意,也細微,他不是講『我不喜歡他,因為意識形態』,但輕易能從他的筆觸感覺到,記得他寫Borges那篇最後兩句,就說他對人類歷史上的惡行充滿好奇而寫下《惡人列傳》,但對他圍繞他國家的惡行卻不聞不問,就很有點春秋筆法的感覺。」

以文學的方法書寫拉美歷史

在《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中,加萊亞諾談及1973年4月,烏拉圭軍方即將奪權之際,他被抓捕及囚禁在刑訊中心。不知過了多少日之後,他僥倖獲釋,旋即逃往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並在當地創辦異議者雜誌《危機》。可是不久之後,阿根廷同樣失守,被美國扶植的軍方奪權,加萊亞諾亦被迫流亡至西班牙。直至十二年之後,烏拉圭重光,他才能夠歸鄉。

郭梓祺說加萊亞諾強調自己本身並不熟悉歷史,但他在十二年的流亡生涯裏,可謂寫下了整個拉丁美洲的歷史。「在《火之記憶》他選了一個很文學的方法去處理歷史,當然建基於歷史,但更重要是如何靠描寫的精煉、節奏感、荒謬感,去表達這幾百年的記憶,野心很大,由盤古初開的神話,一跳就是十五世紀歐洲人登陸,然後到尤其受美國影響和欺壓的近代。」

印象最深的,是關於十六世紀西班牙教士巴托洛梅(Bartolomé de las Casas)的故事。這位教士跟著西班牙征服者一同去美洲,本為傳教,但不忍見到土著淪為奴隸被勞役,惟另一些教士則不把南美人當是人,雙方展開一場辯論。而巴托洛梅向西班牙王室和教廷寫信陳情,給出的建議,不是全面禁止蓄奴,竟然是從非洲引入黑奴,取替南美奴隸。「結果陰差陽錯下,他有份為黑奴貿易推波助瀾,歷史就是這樣諷刺。」郭梓祺說巴托洛梅本來是想做好事,然而目光始終受限於那個時代,事後追悔莫及。無獨有偶,郭梓祺最近在讀歷史學者Greg Grandin的書《America, América》,也是從上述故事說起。

郭梓祺又舉另一例子,加萊亞諾寫紅十字會血庫先軀、美國醫生Charles Drew的故事,到尾段寫他無法捐血,因紅十字會不接收他的捐血,而玄機藏在最後一句:「他是黑人。(He is black.)」郭梓祺指這篇寫得非常精準,「因為加萊亞諾一直都忍住這個資訊,只寫這醫生對人類貢獻多麼大,種族則留到最後才揭曉,因黑人身份反而捐不了血,整件事的荒謬感便立體,這就是我說文學的方法,結尾只有三個字的短句,表達得極有力量。」

捕捉時代質感

問郭梓祺加萊亞諾的書是否值得閱讀,他說他不敢斷言,但至少對他來說是,因加萊亞諾的觀察與寫作風格「好迷人,它有魅力。」

他舉例指,加萊亞諾寫過一則故事,講某個拉丁美洲地方,最初沒有紅綠燈,因為街道上的車很少,當它出現第一盞紅綠燈時,當地人紛紛前來圍觀,靜待由紅燈轉去綠燈的時刻,「就好像在觀星一樣」。

「當然是虛構,但我覺得他在捕捉某些時代與時代之間的錯置或變化。有些東西剛剛來的時候,那些人是怎樣想的呢? 讀來就有某種陌生化的感覺。」紅綠燈是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然而加萊亞諾就帶我們回到最初的一刻。

郭梓祺遊烏拉圭時,曾特意到訪加萊亞諾經常出沒的咖啡館Café Brasilero,店員指這是他經常坐的座位。(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另一篇故事,講烏拉圭影評人阿法路(Hugo Alfaro)看了電影《奇連先生》,關於法國被納粹佔領期間怎樣追捕猶太人,當初為虎作倀的主角最後卻落得被關上火車,連同曾被他欺壓的人一同被運去集中營。阿法路連忙回家寫影評,「漏夜打打打,打完就寄去報館,到交稿一刻才記得,唔係喎,報館被人封了。」其時烏拉圭經歷政變,軍政府創下關閉最多報社的世界紀錄。

「這個moment對我來說,很捕捉到那個年代的某些質感,即是你有些一往情深,你看完一些很有力量的電影,你馬上想寫作。然後竟然,你忘記了那個報館倒閉了。我覺得對我來說很powerful。」哪管故事有否虛構成份,但郭梓祺認為依然觸動人心。而這篇故事,他亦寫入了散文集《無腔曲》的序言中。

拉闊眼界 連結不同歷史時空

越讀越多,郭梓祺發覺拉美文學,書與書之間,有不少重疊和相通之處。

加萊亞諾寫很多拉美解放運動領䄂西蒙·玻利瓦爾(Simón Bolívar)的故事,他小時候崇拜拿破崙,但又不甘南美洲人總是活在歐洲人之下,少年時滿懷理想主義,覺得可以帶領拉美獨立,脫離歐洲殖民,到趕走西班牙殖民者之後,卻被人出賣,死前十分落寞。「我覺得這些很好看,他寫unheroic(沒有英雄氣概)和庸常的那一面,而不是講Bolívar這個人多麼厲害,美洲人多團結之類。」

加萊亞諾經常出沒的咖啡館Café Brasilero(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直到他讀馬奎斯的《迷宮中的將軍》,以玻利瓦爾為原型,刻劃將軍死前十四日,種種往事浮現心頭,「與《百年孤寂》那種比較激揚或繽紛的寫法很不同,這種沉鬱、晦暗得多。」郭梓祺認為《迷宮中的將軍》是一本難讀的書,但是寫得很好,如果先前沒有讀過加萊亞諾的書,不清楚相關歷史背景,分不清人物關係的話,應會閱讀得非常吃力。

不過,閱讀文學這回事,無關有用或無用,對於郭梓祺來說,能夠拉闊經驗、拉闊眼光,總是好的,他自己寫《時差》的時候,有時也想起加萊亞諾,「開頭有想起,但很快就自自然然甩開他,自己寫自己的東西。」

郭梓祺近年辦過多場加萊亞諾讀書會,足跡遍及Booska、藝鵠、黑窗里,在一拳書館辦的一場,則連著南美旅行經歷和英國旅行作家Bruce Chatwin的《In Patagonia》一起講,經驗都相當好,畢竟加萊亞諾的書算易讀,即使對文學完全沒有理解,也不會覺得很艱澀。

「可以借他的書connect到不同歷史時空的經驗,對我來講很重要。香港往往比較看重當下和自己,不是不好,但有時近乎迷戀,容易近視。如果可放長雙眼,跳到老遠,一來那些東西本身有價值,二來到時才回頭看現在和當下,不知道會不會看多一點東西?」

位於烏拉圭的Café Brasilero,是加萊亞諾經常出沒的咖啡館,牆上掛有加萊亞諾的剪報。(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譚志榮、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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