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地震十五周年】余偉建災難現場 保留的私人影像日記

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日本東北部發生大地震，引發海嘯和核洩漏。災難發生十多天後，美聯社攝影記者余偉建前往現場採訪。

他決定同時用兩種方式記錄災難。專業相機負責快速、直白地向世界傳遞災難畫面。隨身攜帶的iPhone (當時的型號是4S)，則是他留給自己的第三隻眼。

手機的鏡頭對外，也向內；記下了現場，也記下了自己。

十五年後，手機所拍照片，對比專業相機，反而保留了更多的情緒和觸動。

海是影像中唯一存在的紀念

透過手機的鏡頭，他刻意迴避了那些震撼世界的毀滅性畫面。沒有對準倒塌的城鎮，卻記錄了酒店房間裏因餘震而微微搖晃的電視畫面；沒有拍下漫天灰燼，卻記錄了天空中悠然飛過的海鷗。那些，全是「很想拍下的瞬間」，呈現一種近乎本能、想拍就拍的隨意感。余偉建解釋，這甚至不是為了記錄情感，而是在情感萌生之前，就已經按下了快門。

作為新聞攝影記者，他清楚「直白」的力量，但在這次私人記錄中，他更想逃離這種直白。他曾駕車到遠方，尋覓海邊一座被海嘯破壞的紀念碑。在他拍下的眾多照片中，最終挑選展出的，卻是一張看不見紀念碑、只有茫茫大海與天際線的風景。他解釋說，有紀念碑的照片「太直白了」，結果只有海的影像，反而更能傳達出一種「世界盡頭」的荒涼感。

捨棄「直白」，追求「虛無」，恰如展覽主題「Poetry of trauma」，蘊藉深藏。沒有直接控訴，沒有血淚斑斑，只是騰出空白，讓觀看者可以喘息、沉澱與反思。余偉建說：「電影也好，相片也好，不一定要讓觀眾全部理解才叫好作品。有時不明所以，也沒有甚麼不好。」

災難洗刷照片配上冷靜人聲

讓他難以忘懷的，不僅僅是影像，還有聲音。

311大地震後，志願者與地方政府從瓦礫中拾回成千上萬被海嘯沖走的家庭相片。一張張歷盡滄桑的舊照，在臨時會場被仔細清洗、晾乾，無聲地等待着與主人重逢。那一刻，就在這樣一個收集災民照片的禮堂裏，角落的收音機，正播放着當地的電台節目。

余偉建聽不懂日文，對內容一無所知，但主持人那平和、響亮的聲線，以一種近乎中性的語調持續廣播，讓他印象深刻。

他用手機錄下了這段聲音。

事隔十五年，回想起那時候的感覺，他仍然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日常感，叠影在災難現場，深深觸動了他。他努力想找一些詞語去形容那種感覺，想了又想，最後只能繼續這樣說：「那個感覺，就是……很強烈的反差感。」

放下敘事構圖捕捉隱微觸動

日本人面對災難時那種極度克制的情緒，同樣令他難忘。面對家散人亡，倖存者沒有呼天搶地，沒有嚎啕大哭，一切悲痛都被封閉在平靜的表面下。如何以影像，將「人」與「災難」連結起來，成了他反覆思考的命題。

訪攝期間，他遇到一名在海嘯中失去三個孫子的老伯。老人沒有哭，但那種憂傷得無以復加的神情，狠狠地擊中了他，沉重得讓他起了雞皮疙瘩。他用專業相機拍下老伯伯，背景為一堆後頹垣敗瓦，然後，換了手機，又拍了一張。這張照片，背景乾淨，避開了殘破的房子，只是聚焦於老人空洞茫然的神情和交疊的雙手。

相較於工作時慣用的沉重器材，他形容用手機拍攝時，自己和拍攝對象之間，感覺上距離更近。他說，新聞攝影往往伴隨着理性思考，在考慮構圖、效果、敘事重點的過程中，情感的影像反而因此流失。手機攝影則伴隨着「想拍就拍」的慾望，甚至在情感萌生前已經按下了拍攝鍵。令人意外的是，他在十五年後重看當時所拍照片，後者給他內心的感受，遠比前者強烈。

展覽善用了FCC餐廳的高樓底，三張一組的照片，每張印成50乘50厘米，直排成十幅高至樓頂的直幅，觀眾需要仰頭觀賞。

總不能阻着海鷗向着光處飛

拿着手機，他拍下拉麵上的油光、破裂路面上「停止」的標誌、標示死難者位置的「X」符號……如今重看這些隨心而發的瞬間，要解釋當刻為何選用某個濾鏡、為何採用正方形構圖，他已經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記得當時「直覺覺得適合」。

今次展出，照片三張一組，直排印出。他更重視組合之間視覺形態的呼應，而非內容是否合理。這也是現場看作品才能領略的意念。例如一組：第一張是搖晃的電視影像，看見面容扭曲的女子；第二張連着印有遇難者名單的報紙；最後定格在災民澡堂浸浴的赤裸背影。看似隨意的組合，其實隱藏着深刻的呼應。

展牆左上角，是一張海鷗向着光亮處飛去的照片。余偉建說這是頗為樂觀的一張，他特意把照片放在牆角：「總不能阻着牠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