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從惡夢之中驚醒。我夢見母親身處黑暗之中。」訪問當日,是美國及以色列聯合向伊朗發動軍事襲擊的第十四天。香港波斯會會長Behzad Mirzaei從新聞得知,美軍即將會摧毀伊朗的發電廠。母親在夢裏向他求救的那一幀畫面,令他陷入絕望,「這(發電設施)要花二十五年時間重建,這太可怕了。人民可怎麼辦?」。自戰爭爆發,他一直未能從夢魘之中掙脫,食不下嚥、難以入睡,也無法專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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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旬病母困於德黑蘭 憂心不已
二月二十八日,他正在家裏為自己和家人準備開齋飯(Iftar),香港時間下午大約四時,太太告知他以色列與美國正在向伊朗發動軍事襲擊。「我當時不相信。然後,大家開始發信息,一開始的反應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情。」
後來, 戰爭全面爆發, 愈演愈烈,隨着戰事升溫,他無法壓抑心裏的不安。「在過去的兩周裏,有些日子我甚至無法站立起來。因為我感到創傷、沮喪、困惑,以及對我母親,和許多其他人未來的不確定感。」
Behzad的家鄉位於伊斯法罕的偏僻村落,靠近沙漠,設施不多。身處伊朗的媽媽已年近八十,雙腿腫脹,無法行走,加上患有心臟病,只能前往德黑蘭就醫,及後一直困在該地。一旦逃離德黑蘭,她或無法進行健康檢查及拿藥。所以即使炮火連天,她只能選擇留於那裏。
他曾向入境事務處求助,希望可以把持有香港身份證的媽媽接過來香港,惟必須有人先帶她前往邊境或鄰近國家亞美尼亞及阿塞拜疆,入境處才可能提供協助。「在這種危機中,大家身處戰火之中,你無法向任何人求助,因為每個人都需要幫助……」轟炸每天發生,每個人都處於困惑之中,「他們只顧着自己的生存。」
他有朋友原本想從德黑蘭前往另一座城市,後來改變主意,因為這太困難了,首先必須成功購買汽油,但國內沒有足夠汽油,而且排隊購買汽油的人潮非常龐大,出外途中也荊棘滿途,「因為大家都急着往北逃跑,可能會發生車禍、可能會被堵住,然後可能會遇到更多問題。他們說,總之,我們還是待在家裏吧。 」
Behzad目前與媽媽聯繫的方法,首先需要傳文字信息及語音信息予可以與當地聯繫的朋友,再由朋友傳送給母親。而母親的信息,也會透過朋友,每天傳達予他一次,「總比沒有好。至少像這樣,我能聽到她的聲音,感到些許安慰。」
他播放着媽媽傳來的語音,緩緩把左手放在胸前,合上眼,深呼吸一口氣,將浮動的心緒壓回心底。媽媽在語音裏說,今晚是另一個蓋德爾夜*,她把《古蘭經》放在頭頂(象徵真主的教誨高於一切),念着《古蘭經》阿拉伯語的經文祈禱:「將你的心交給真主,然後讓伊斯蘭教和人類的敵人消失。」令他稍感欣慰的是,媽媽的語氣終於比前幾天堅強了一點:「前幾天的語音留言,聽到會哭的,因為她一直在哭。」
波斯新年其中一個重要習俗是七喜桌(Haft-sin), 亦即在餐桌上擺放七件波斯語S字母開頭物品的桌子。每家擺放的物品略有不同,每件物品都有不同象徵,有些人會擺放超過七個。Behzad說,每逢這個時候,他在伊朗的家,必然會擺放象徵健康的大蒜(Seer)、象徵繁榮的硬幣(Sekkeh)以及代表春天來臨的風信子(Sonbol),媽媽會拍照發給他:「我媽媽肯定會擺好她的餐桌。我保證。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那邊仍然是新的一年。因為新年,帶給你新希望。」伴隨着恐懼與不安,伊朗人跨過一個年頭。
*蓋德爾夜:伊斯蘭教什葉派聖訓認為,每個人的命運是在齋戒月的十九日夜晚被書寫、二十一日夜晚定稿、二十三日夜晚最終確認。這三個晚上稱為蓋德爾夜,信徒視為齋月期間最神聖的三個夜晚。

在美國生活了三年的一名伊朗人在家中擺放着一張Haft-Sin桌。(Photo by Amid FARAHI / AFP)
七喜桌(Haft-sin)常見物品
① 蘋果(Sib):美麗
② 醋(Serkeh):耐心
③ 蒜(Seer):健康
④ 麥芽糖布丁(Samanu):力量、繁榮
⑤ 麥苗/豆苗(Sabze):新生
⑥ 沙棗(Senjad):愛情、智慧
⑦ 鹽膚木(Sumaq):日出、光明
來港從商二十載 見盡世人眼中的伊朗劇變
Behzad在伊朗原是一名電子工程師,其公司經常需要從香港購買原材料。他初次認識這個地方的契機,是來自一些由香港出版、專門探討電子產品供應鏈的貿易雜誌:「有時候會有好幾本雜誌。我得把它們剪下來,填好表格,再寄回去。」除了雜誌,還會收到許多香港公司寄來的信息、產品目錄、宣傳小冊子……令他每次打開郵箱,都十分期待,「他們試着推銷我,我當時非常興奮,很想去香港看看。」
一九九七年,他終於有機會實現夢想,應一間公司邀請來港參觀。他排除萬難才能成功申請簽證,「我必須去德黑蘭的英國大使館,他們也面試了我。我記得那簽證連一個標籤都沒有,是一枚印章。」這是他人生第一張來港簽證,至今仍珍而重之,「我記得我的護照上有一個很典型的、非常老式的密碼。我現在還留着它。我把這些有趣的東西都留着以後用。」同年五月,他首次來到這個被譽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城市,及後持續於香港經商,定居於此。
當時伊朗仍不為人所知,Behzad初到埗做生意歷經波瀾,「困難不在於人際交往,而在於如何向他們解釋,伊朗(Iran)不是伊拉克(Iraq)。」他不厭其煩拿出一張紙質地圖,向人解釋自己與鄰近中東國家的不同。至今紮根二十八年,他已成為一名國際投資顧問,見證外界對伊朗的情緒跌宕。
十年前,他曾帶領商業夥伴前往伊朗考察,展示當地投資、經商和進行貿易的潛力。他憶述,當時氣氛相當正面,大家都希望能夠在伊朗開展業務。他亦為自己的身份背景深感自豪,隨之成立香港波斯會(Persian Club Hong Kong), 舉辦不同文化活動,包括籌劃波斯地毯展覽、資助伊朗樂隊來港表演,目的是推廣沉澱六千年之久的波斯文明。
「我記得當時,『P5+1』(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以及德國)已接納伊朗成為國際社會的重要一員。 他們開始解除制裁,一切都充滿希望……」好景不常,美國於兩年後宣布退出《聯合全面行動計畫》(伊朗核協議),重啟對伊朗的制裁。商家開始退出當地投資,伊朗經濟步入更嚴峻的困境。
取消在港慶祝活動
Behzad上一次回鄉探親,已是二○二四年的夏天,當時他帶同太太、兩個兒子以及岳母前住德黑蘭探親。每次從伊朗回港,他都會從當地帶回大量當地香料,當中少不了藏紅花,那是波斯料理最常用到的香料。其他每種香料他都會至少備存一公斤,令在港的他可不時下廚烹調夾雜不同香草滋味的波斯烘蛋(KukuSabzi)予熱愛伊朗味道的孩子吃。獨特風味,可短暫緩解鄉愁。
他感慨道,孩子看到新聞的當下,也感到非常難過,「他們之所以難過,是因為他們有過親身體驗。」這個地方的所有美好,他一一細數:「伊朗人非常熱情好客,很有幽默感,他們喜歡時刻待在一起,還有許多事物值得我們去體驗。你知道的,我們有獨特的冰淇淋、獨特的美食、獨特的樹木。我們有獨特的文化遺產和宮殿可以參觀,我們擁有一切,足以過上很好的生活……」
Behzad惟有透過波斯會續宣傳伊朗的文化底蘊。波斯會在上環有一會址,不時在此舉辦活動凝聚在香港的伊朗人,那裏更可品嚐得到地道的波斯美食。然而,戰爭的來臨,令伊朗人陷入低迷。剛過去的諾魯孜節(三月二十日),他選擇取消所有慶祝活動。「應說是延期……當然,文化很重要,教育也很重要,但在這樣的危機中,我認為我們必須聚焦於人性,思考如何結束這場戰爭。」他說,除非戰爭真的在一夜之間停止,否則大家都不會有慶祝的心情,寧願待在家裏。
「老實說,我覺得很多人還不知道,將會發生甚麼事情。我能理解。我是說,太震驚了。嗯⋯⋯我現在還處於震驚中。怎麼會預料到這種事?」他坦承,原本天真地以為,日內瓦的談判能解決問題。「我想沒有人喜歡戰爭。我認為沒有人能承受更多了……為甚麼伊朗必須遭受如此侵略性的攻擊?他們做錯了甚麼?誰在懲罰誰?」
報道刊出這天,剛好是Behzad的生日。結束訪問之後,他談及,盼望來到這天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他能返回伊朗與媽媽一同慶祝。
今天(十七日)記者再向他問候。他回說,媽媽目前安好,昨天還有致電他祝他生日快樂:「她清楚記得,我當年伊斯法罕的家中,助產士協助我在波斯地毯上出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