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植物保育,培苗植樹是其中一途。栽種樹苗,長成林木,需要漫長的時間。今年,首批由學生在校園培育的新一代土沉香幼苗,成功移植回郊野,為復育本土瀕危物種的重要一步。
這是由香港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胡秀英植物標本館(下稱標本館)自二○一九年起,與漁護署、學校合作,進行「土沉香異地保育及校本教育計劃」。如今數算,單單是把幼苗重新移植,原來花上七年時間,才是異地保育循環的開始。
那麼,一株保存逾半世紀的土沉香標本,又向我們訴說了甚麼時代變遷與自然痕跡?
標本館館長劉大偉博士形容,植物標本是原始檔案,「如果你不懂得運用它們,就像是一堆很像垃圾的東西。但如果這個寶藏不見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植物標本極具研究教學及鑑別參考價值,劉大偉博士每次翻閱或移動檔案時都格外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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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在校園種植土沉香
土沉香屬瀕危物種,受香港法律所保護,在「土沉香異地保育及校本教育計劃」中,由漁護署捐贈土沉香樹苗予學校,相比起低地至中低海拔的次生林,學生在校園種植,為異地保育的嘗試。劉博士認為,在培育過程中,學生不止能認識植物知識,像觀察生長速度、光合作用效能,如何傳播種子和花粉等,另外也涵蓋物聯網應用(Internet of Things,IoT),如怎樣遙距監察植物等。
今年四月,該計劃迎來重要的里程碑。在計劃初期已參與土沉香種植的學校,因幾年間部分樹苗已長成成樹,重新收集種子,播苗培植,培育出新一代樹苗,並經漁護署安排,首批約二十棵土沉香樹苗已移植到郊野公園。劉博士對此感到相當驚喜:「老實講,能讓學生在校園種植土沉香的樹苗,已經是成功的第一步了,學生有所學習更加開心。但我沒有想過可以再種返上山,這是一個很好的異地保育示範。」
他解釋,一些在郊外的瀕危物種,被移送到保護的地方培育,再適時將個體或其後代重新引入野外,送回大自然,協助恢復自然種羣,正是異地保育最健康的重要循環。
有別於一般植樹活動,移植土沉香在運送及執行工作上比較困難。因為土沉香並非普通品種,而是受保護植物,需要更慎重揀選移植地點,避免揭露了瀕危品種的生長位置;同時,安排學生到訪較偏僻的郊野,亦有不少安全考慮。
劉博士說:「幸運地,這些難題都一一克服到。雖然這些移植的樹苗數目不算很多,不過,學生們很開心,有的在中三開始參加計劃,到中六畢業了,自己親手培育的樹苗可以種回郊野,聽他們分享這些過程時,讓人感受到一份純真,對土沉香更有感情。」
這份對植物的純粹,對劉博士而言極為重要,亦是他投身植物學的起點。
最初他參加草藥課程,因而結識了標本館創館人胡秀英博士及其他前輩老師,經常一同到山上採集。「上到山,被蚊咬,好大汗,曬到傻。其實很辛苦,好像做苦工一樣。」他半開玩笑地憶述。「但我發覺,這些研究草藥、植物的人很單純,很勤力。他們不是為了賺錢成名或甚麼利益,而是因為你喜歡草藥,便很老實誠懇地和你溝通,教你,讓人感受到對植物的純粹,是很特別的人性。」
自此,劉博士跟隨這些研究老師、前輩的步伐,進入植物學領域,慢慢培養對植物的興趣。「你對一件事物有沒有興趣,是從你的認知、經驗累積而來,慢慢學習欣賞,原來植物這麼有趣,這麼過癮,是一個過程,我也是在十幾年間慢慢累積的。」這些年來,他在課堂上仍會見到學生那麼單純地欣賞和保育植物,彷彿對植物的熱愛,跨越不同世代,靜靜傳承。

異地保育面臨不少困難
這次土沉香幼苗順利移植回郊野,雖是作為異地保育的成功,然而,從植物科學與現實執行的角度而言,樹苗培育和移植的其實尚有不少困難。
香港境內不同地區的土沉香具不同種羣特徵,以大嶼山為例,遠離市區,地形多樣,擁有高山、山谷等不同地貌,而且不同海拔、日照和潮濕度形成了多樣的生境。此外,大嶼山不少地方至今仍未被開發,沒有興建道路、住宅,耕地或進行大規模工程,保留了大片天然樹林,較少受到人為干擾。因此,不少原生植物得以在這些地方長期生長和繁衍,除了土沉香,還有香港細辛,為本地特有植物,全球僅見於香港。

中大校園內種植的土沉香曾遭非法砍伐,樹幹留下大面積傷口。
劉博士加以解釋:「大嶼山那些土沉香和香港其他地區的,在基因方面有點不同。但其他地區,像西貢、新界北,那些分別又不明顯。這個就是困難了,究竟我們是否應該在這裏採了苗,便要種回去當地呢?抑或只能夠盡量將幼苗種回接近原來母株(mother plant)或原生族羣的位置?但有時因為太多數目,移到苗圃培育,有不同的生長位置,像漁護署一年種植八千株(土沉香樹苗)在郊野公園,執行上是很困難,我都很諒解。」
他坦言,每件事都有它可以做得更加好的地方。就像學術和執行的不同角色,一方做科學研究,基因圖譜,另一方進行採集種子和移植的實際執行,雙方都有未必能完全明白對方的細節,出現溝通困難和落差。
「做科學研究,不會是你所有期望得到的答案都能找得到,一定會有失敗,一定有偏差,或者有時證明不到一些假設是對的。當無法提供一個肯定答案,接下來執行方下一步該如何走?這是很現實的情況。」但他相信,現在學校的異地保育的確成功了,學生也從中學習到很多知識和經驗。
植物標本具研究與教學價值
標本館的角色主要在於研究和教育,除了這次異地保育實踐獲得成效,植物標本是最核心的資源。追溯標本館的成立,創館人胡秀英博士為國際著名植物學家、哈佛大學教授,退休後來香港,收集香港特有標本,整理香港植物誌,希望記錄這些植物在本地不同地方的分布。
劉博士指,有了這些記錄資料,就知道植物在何時何地被採集,有助研究學者作出考察和比對。「例如有到訪從前採集的地點,看看該品種是否存在,或是已經地區性滅絕了?可能因為起樓、興建停車場,或者山泥傾瀉,又或者其他大樹種在那裏,令到那個原生品種在競爭中失敗了。所以是有很多可能性發生而導致的結果。標本則是生境的生物多樣性紀錄,具原始性,如果那個品種是從正常生態而消失,還是因污染和發展而被滅絕了,我們都可以從這些記錄知道。」
此外標本館的出版叢書《香港原生植物圖鑑》為例,透過精細嚴謹的植物科學繪圖,讓人清晰了解植物結構和鑒別特徵。劉博士表示,在校本計劃中,讓學生按照標本圖鑑繪畫植物,能夠更加清楚植物結構,「當然,我們很多科學訓練是必須看一幅照片,怎樣去做解剖,觀察結構,並繪畫出來,這些很科學化。但是,學生不止是知道花瓣是多少塊,雄蕊長度,這些是屬於左腦和很鑑定性的,而是畫畫的過程是很放鬆,即使他們不像圖鑑畫得這麼細緻,但在過程中能細心欣賞植物的結構,有平靜愉悅的心境,是左右腦兼用的學習經驗。」
另外,標本館的團隊也建立3D植物果實種子資料庫,目前已有逾三百種植物3D模型,其中包括二百多種香港本地原生植物。劉博士指:「很多瀕危物種都是原生品種,在一個地方存在了很久,具有原始性、代表性。但如果因為一些環境變化,人類污染等等,種羣數量減少,成為瀕危。所以,這些資料都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指標。」

劉博士認為,若要培養學生對植物的興趣,需要逐步建立對植物的認知和欣賞。
看見半世紀以前的花粉
在標本館內,一排排沉甸甸的灰色標本櫃整齊排列,劉博士打開其中一道櫃門,取出多份保存着不同年代採集的土沉香標本,並詳細記錄了採集時間、地點、採集人員,以及植物資訊。
攤開一頁頁標本紙,每一株經壓製保存的土沉香,或深黑褐或淡灰綠,彷彿將舊時光凝結其中。然而,看似脆弱易碎的枝葉、花瓣和果實標本,其實承載着珍貴有力的科學證據。
從眾多土沉香的標本上,可以看到有多個不同採集地點,包括中大崇基書院、火炭、馬鞍山、沙螺洞等,而且採集年份不同。劉博士解釋,例如當知道馬鞍山有土沉香分布,就可以重建GIS(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地理資訊系統」),把每份標本的採集位置放到地圖上。隨着年代、時間、季節,會看到其分布狀況、開花期和結果期有沒有改變。
「如果愈來愈早開花,就證實了地區性氣候變化,打亂了植物生理。因此,標本的價值是讓我們看到一些生境的變化,有沒有某個物種存在,比對開花期和環境變化的關係。所以,它是一個蘊藏了很多資訊量的基礎科學。」他續道。
然而,標本的價值並非人人都明白,劉博士甚至曾在同樣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士口中,聽到一條「有趣又悲哀的問題」:「咁啞埞(阻地方),張標本紙都霉霉哋,有咩用啫?如果用高清相機拍攝標本,再儲存電子檔,那麼這四萬份檔案,就是一隻『手指仔』(USB),不用這麼啞埞。」
如前文所述,標本館也有進行電子化數據資料庫,建立植物3D模型。但劉博士指,到了現今世代,即使這些標本存放了很久,依然可以切小片來採取基因做鑑別;標本上的花朵至今仍保存着花粉,可利用顯微鏡進行觀察與拍攝。
「讓我給你看看,半個世紀之前的花。」說罷,他把標本的雄蕊置於顯微鏡下。
據資料所記,這些雄蕊為一九六八年於黃泥涌採集的標本,從顯微鏡中可以看到雄蕊中間有些細碎的、銀光閃閃的小粉。劉博士表示:「所以說,這棵花的雄蕊,花粉經過五十年,我們還可以拿來再拍SEM(掃描式電子顯微鏡),這是很神奇的。就好像在某個年代某個地點,那一刻的植物被人採集了,那個時空就frozen了,存放在這裏,遺傳到我們這一代,依然能看到了。」
他形容,標本是無價之寶。「如果這個寶藏不見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我們不能回到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該標本記載之日期)重返黃泥涌去採這個標本,是採不回來的。現在你即使到黃泥涌,可能找到附近的東西,但是找不回這一棵。這個就是它的價值。」
鑑別有助打擊非法砍伐
要有效保育土沉香等瀕危物種,除了培育幼苗和植樹復育外,準確的物種鑑定,對於打擊非法砍伐和黑市貿易,同樣是保育工作的重要一環。
在執法及檢控上,主要由漁護署負責,然而,植物標本在物種鑑定和蒐證工作中亦扮演關鍵角色。
「如果有個案懷疑是瀕危物種,就算是一片樹葉的碎片,也可以比對葉脈,例如土沉香的葉脈,像鉛筆字被用力擦去後,紙上仍殘留着淡淡的痕跡。還有,可以看葉脈表面上的痕跡,披毛,疏密程度,基本上就可以判別到是甚麼品種。」劉博士續說,若然葉片能夠被消耗,亦可拿去做基因檢驗,比對標本的基因參考,測試吻合度,為呈交法庭的數據。「如果鑑別到是土沉香品種,已經是一個重要證據,如果還能鑑別到地點,是沙頭角採,還是大嶼山採的,那麼就更加證據確鑿。」
標本作為鑑別標準參考,不同特別品種,諸如瀕危品種、藥用品種、有毒品種、生態指標品種等等,某類植物是否具生態價值,能否用作植林;有毒還是有藥用價值;這些都可以從標本裏面引用,各有不同意義。
劉博士指,即使一些土沉香的製成品,打磨成粉末狀,無法從外形辨認,但不論是做教育、研究,或者檢控,都能根據標準,利用化學指標物或一些特別揮發油等,比較到那件製成品是否含土沉香成分。
他明言,標本就是標準品的原始數據。「它可以發掘到多少數據呢?就很視乎科技發展和個人觀察。如果你不懂得運用這些raw data,它就是一堆很像垃圾的東西。隨著科技發展,二十幾年前做乾品是很難的,現在很輕易,那麼,做葉綠體的基因圖譜也開始有機會成功了,其實是愈來愈有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