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許多大埔人共有的記憶:每當乘搭巴士從九龍返回大埔,無論 是72X、74X、75X,還 是271,從駛入隧道起便會不自覺地睡着。直到車子駛過吐露港公路,在廣福附近上橋,轉彎,再緩緩下橋,全車人都會隨着車身搖晃悠悠醒來,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將我們從睡夢中帶回現實,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永遠是宏福苑 那幾座大埔海濱前的棕啡色屋苑,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個無聲的訊號:回家了。
住在大埔三十年,不止一次,在工作場合遇見同樣住在大埔的新夥伴,彼此總會生出一份默契的親近,像在外星遇見來自家鄉、說着同樣語言的人。曾有朋友笑問:怎麼你們大埔人總對大埔有種莫名的歸屬感?不過是個住處罷了,有甚麼好驕傲的?我們總是坦然承認:是啊,我們就是這麼以住在這裏為榮。
吐露港的海風、舊墟裏的小店、林村河畔的紅橋與文武廟公園裏下棋的老人、超級城裏大排長龍卻不見得特別美味的餐廳、飯後沿着河邊或略顯舊式的商場漫無目的散步、街市裏隱約的魚腥味、熟食市場的喧鬧與圖書館的寧靜、總要向區外人解釋「太和站也屬於大埔」的日常、廣福道與大明里一帶川流不息的人潮、區內小店比九龍更實惠可口的味道、依然習慣把一田叫作吉之島的舊稱呼……這些生活的吉光片羽,早已深深種在每個大埔人的呼吸裏。對我們來說,大埔不止是一個地方、一個家,更是一種生活的方式、一種節奏、一種美學,甚至是一種安靜的信仰。
我愛這裏市井與清幽並存的氣息;愛它作為衛星城市,既留得住小街舊舖,也容得下現代商場;愛它規劃飽和後的安定,沒有不斷冒起的新樓盤大興土木,也沒有過度破落的角落讓人不安;愛它貼近自然,一邊臨海,三面環山,人與山水之間沒有隔閡;愛海濱公園與梅樹坑那走不完的小徑,讓我們可以散步、沉澱;也愛它離九龍稍遠,夜晚總要趕尾班車回家。那份麻煩背後,藏着一種歸心似箭的牽引, 一種「該回去了」的提醒。
或許聽來有點傻,我不止一次對人說:就算有一天中了六合彩,變得富足,我還是想住在大埔,守住這樣的生活節奏。我希望我們居住的地方、所珍惜的人與感情,能像電影裏說的那樣,永遠都不會變。是的,大埔曾經給過我的幻想,是無論外面有多麼大的變化,家裏總會有一片淨土是永恆等待着我們。
然而世界除了變幻本身,又有甚麼是真正永恆的?只是從未想過,那個提醒我們「到家了」的標誌,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告終;沒想過這樣安穩的日子,會面臨驟然顛覆的一天;更沒想過我們低調樸素的家園之名,會以如此姿態出現在各國新聞之中。巨變來得太突然,裹着一層超現實,像剛從巴士上醒來,還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時的恍惚。只是這一次,等待我們的不再是回家的暖意,而是一場凶險的、甚至帶着隱隱惡意的厄運與苦難。對我們這些街坊鄰里來說,衝擊已是如此強烈;更無法想像那些真正失去家園、失去至親的人,此刻正承受着怎樣的痛與怒。我們的心與他們的心同在,只是,他們的悲痛也許我們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和共情,只能在旁默默陪伴,獻上一朵真摯的白花以作惜別。
這幾天工作時,每當旁人得知我住在大埔,總會送上額外的關心與慰問:你家離那兒近嗎?有認識的人受影響嗎?一夜之間,大埔變成了一個承載傷痛的名字,我們的家園彷彿被
蒙上了一層灰。我真想知道,這個我們珍愛的社區,究竟要過多久,才能慢慢撫平傷口?
宏福苑外有幾盞照向公路的巨型圓形街燈,小時候總覺得它們的形狀像飛碟。每次經過,我都會特意仰頭從底部望向那幾隻UFO。如今我寧願相信,UFO真的飛走了。飛往了一個更
遼闊、更平和、再沒有痛楚的國度。
而留在地球上的我們,此刻能做的,惟有更緊地擁抱彼此。
衷心感謝所有前線人員的付出與救援。願逝者安息,願傷者早日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