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資深演員吳孟達先生上星期因病離世，實在是演藝界一個很沉痛的消息。從七十年代開始他的演出一直陪伴我們成長－－我對他的第一個深刻印象是《新紮師兄》中那個極度嚴肅的學警教官－－當然也非常喜愛他自八十年代末開始的喜劇演出，從電視裏的何英彪到大銀幕的三叔系列。綜觀他幾十年來的作品，精湛的演技毋庸置疑，達哥絕對是香港其中一個無法被取代的演藝泰斗。
我有幸曾經和他有一次合作的機會，有兩場戲的拍攝令我難忘至今，也令我對這位前輩有着更多敬意。二○一四年我是電影《香港仔》的第三副導，演員達哥飾演的角色叫鄭東。那天我們在華富邨一個單位，也就是鄭東的家，拍攝他的三場戲。由於當日日間我們已經拍攝達哥另外場景的戲分，所以他也跟着製作組一起抵達現場。
正式拍攝前製作組在狹小的單位內準備機位，打燈，陳設場景，我作為副導演也忙着跟進不同細節；這時我忽然看到達哥已經換好戲服，靜靜地自行「埋位」，半盤膝坐在客廳那張硬木長椅上－－那是六十年代很流行的公屋傢俬－－感受着這間「屬於他」的屋：原來他已經從達哥化身成鄭東！他拿起小几上的電話記事簿（道具）認真的在閱讀……看到櫃旁插着一把扇子，他又拿出來開始撥扇……眼前這一幕就像是我窺看到鄭東在家的日常。直到他的對手－－飾演鄭東情人的吳家麗小姐也準備好了，「達哥」拍拍沙發，叫家麗姐過去坐在他旁邊，然後達哥換了另一個姿勢迎合着家麗姐，在這家中一角隨意聊天，呈現着這兩個角色的生活，非常自然，非常有質感，非常好看。要知道大部分演員在等場的時候通常忙着化妝，休息，或者背劇本，達哥選擇提早坐在場景中讓自己和空間，和對手融為一體，當時心裏已經佩服這位演員至五體投地。
拍攝非常順利，來到最後一場戲是鄭東的獨白，他坐在小騎樓講述自己家族三代都是漁民的故事。半頁紙的獨白，達哥一早背好，第一次正式拍攝，達哥已經把獨白說得娓娓動人；沒有想過的是，當他說完了最後一句對白，本來只是cut機前的幾秒靜默，達哥（鄭東）忽然用一種悲嘆的腔調哼起《帝女花之庵遇》：「飄渺間往事如夢情難認……百劫重逢佢緣何埋舊姓」這完全是達哥的即興表演！當時很多現場工作人員（包括導演）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段也被深深打動，攝影機沒有被喝停，全場人士浸浴在他的歌聲都起雞皮了，我自己也感動得落淚。
直到現在我教課的時候常常跟學生分享這段回憶，一個資歷和功力也深厚的演員如何認真準備角色，如何在劇本框架之下仍有屬於他的角色創作。吳孟達先生絕對是我最敬佩最欣賞也一直非常期待合作的男演員。可惜，這個可以合作的盼望已經落空，希望達哥一路走好，他的演出將成我們永恆回憶。
後記：達哥早在一九九一年拍攝《與龍共舞》戲中也曾唱過《庵遇》這一段，卻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呢，有興趣的朋友不妨重溫這兩齣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