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我去了一趟格魯吉亞,那是遠足之旅,在旅程起始,我跟兩位同行的陌生人吵了一場大架──就在山中的野營前,最沒處可逃的處境──因為旅遊公司的安排一塌糊塗,野營之夜寒冷得令各人難以入睡,落得心情浮躁,然而最主要是因為那兩位同行者的性格和世界觀跟我北轍南轅。
鬧翻的那個早上,我們將要面對海拔三千三百米的高地遠征,鬧翻還是得上路,起行前,我跟遠足嚮導說,是日行程完畢後,我將離隊。畢竟整個團隊中就只有嚮導、那兩位同行者和我,而往後還有六天的路要走,困獸鬥的氣氛是不必要的。我深信「路不同不相為謀」是明智之舉,既然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就迴避,或離開。
那是我的遠足體驗裏迄今最艱苦的一天。我垂頭往上攀,開始問自己:有沒有可能,這兩位同行者,才是我真正的考驗?不是低溫、不是凜冽逆風、不是徹夜未眠的身體狀況、不是在懸崖上永無止境的攀升,而是那兩位志不同者。我是否要拋下一句「道不同不相為友」便轉身離開?就像我……一直以來的作法?她倆,有沒有可能,才是我的天使?是否有可能在憎惡的事物之中找尋真正需要學懂的?我是否控制人生控制得太多了?可否接納難以掌控的事情?一座山,或者兩個人?
那天首段步程為二千五百攀升至三千三百,再落回二千。越過一座山,從三千三百落回二千的時候,大家也夠累了,我走到她倆面前,硬着頭皮問:可否做個朋友?這換來一場賭氣的對話,但我們心裏都知道答案:「可以。當然可以。」接着,我們開展遠足的後段:走四小時抵達村莊。路上,我們得跳過河溪,其中一位在過河後轉身來等我,大家也沒說什麼。路邊出現野草莓,她倆採下,掌心攤開,遞給我。直至此刻,那座山脈給我的記憶,是雲層迎面撲來的迷霧景象,和那敞開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