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雪兒今年已六十有六,身穿一襲粉色花斑長裙接受訪問,梨渦淺笑時竟仍見少女感。
入行剛滿半世紀,先後效力佳視、麗的及無綫電視,成圈中為數極少的三台當家花旦。如今再別電視圈數載,卸下演員身份,取而代之已是外婆輩,其兩位愛女張筠(Christy)、袁萃(Jennifer)先後出嫁,數年內為文雪兒增添了五位外孫,她說:「孫兒成為生命第一位!」然而戲癮不止,「或者日後他們長大了,便不再理會我;或者我的戲癮很大,便會想重新做戲。」
年前在老友謝寧力邀下,復出拍攝劇情短片《二輪之花》,與謝寧首度合演,帶點含蓄的同性情誼,「我們效力不同電視台,她當年剛競選完港姐出道、我仍在娛樂圈,所以經常到明明姐(鄭明明)家裏一起玩,我們亦曾失散一段時間,她身兼多職非常忙碌、我又曾經移民,及後才重聚。」
曾經肩負照顧失智症父親的責任,正邁向人生七十的文雪兒,坦言記憶力亦大不如前,當年在佳視有「小電腦」綽號的她,不得不嘆歲月不饒人,但對於父母、對於圈中人與事,要記得的都不敢忘記,她笑說:「打麻將還記得誰打過哪章牌!」這部「小電腦」,依然精靈!
二O一三年回歸電視圈,簽約無綫演出《巨輪》,直至前年參演《異空感應》後,文雪兒決定不續約,她笑言享受毫無壓力的生活,「自然醒是最大幸福!」
不為工作煩憂,閒時看哪位孫兒有空,帶他們到家中吃頓飯、留宿一晚已是樂事,「現在是弄孫為樂,照顧他們,日子過得很平淡,但覺得很感恩,很富足、很開心!」五年間兒孫滿堂,文雪兒分享新年全家福更顯人強馬壯,其中與幼女Jennifer的長子相處時間最多、最為親近,「她的大兒子最愛黏着我,亦與我最為相似,眼睛和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性格還未知曉,始終最年長的他亦只有四歲,但他們每位都表演慾充足,畢竟手機這麼普遍,他們已習慣面對鏡頭,望見鏡頭便展露燦爛笑容。」





文雪兒一手養育兩女成材,如今眼見女兒們各有事業與家庭,甚感欣慰。對於育兒,她笑指負責「陪玩」多於「培育」,兩女更倒轉教她育兒新知識,「現在她們反過來教我,現在育兒那一套,與我們當年完全不同。譬如小嬰兒吃人奶,原來不能餵他們喝水,我又不清楚,想讓他們吃完奶、喝一點水,她們便說不可以,嬰兒腎臟尚未能承受。試想,萬一她們不阻止,我餵他們喝水怎麼辦?」
三代同堂幸福背後,文雪兒曾靠美甲生意供養女兒成長,應付龐大生活與留學開支,如今長女成為土木工程師、幼女一度接手學習經商後轉行,文雪兒亦從事業女強人崗位退潮。
「我沒有再經營下去,已經退股。遇上疫情,加上我覺得對公司不會有太大貢獻,所以決定退股,但與股東之間仍保持良好關係。」由零開始建立美甲品牌,功成身退一刻亦感不捨與為難,「賣仔勿摸頭!我對其中一部分確實感到不捨,始終曾供養我一家的生活,由零開始到做出規模,對美好的部分感到不捨;同時又非常捨得,因為疫情及許多事件,令我們失去生意,這部分我便希望趕快成為過去。」
據報生意於疫市虧損數百萬,由丈夫袁先生出資救亡轉虧為盈,文雪兒倒也看淡商場得失,「疫情期間簡直沒有生意,情況與大部分公司一樣,具體虧損數額我已不記得,不好的事不用牢記,但在股東集資與政府幫忙下度過,我的那份便得到丈夫幫忙。」她坦言未來對做生意興趣不大,渴望度過隨心隨意的生活,唯獨拍戲成為例外。
《二輪之花》成為本月舉行的《第37屆香港同志影展》港產短片之一,能夠讓文雪兒出山,全靠謝寧出動人情牌,既因短片導演是與前夫岑建勳所生女兒岑寧童,文雪兒亦願意提攜世姪女,「謝寧佔一大因素,如果不是由她飾演另一個角色,我真的未必想演;另外導演June(岑寧童)都是第二大因素,畢竟我們作為伯母級別,一直看着她成長,應該要支持一下年輕人,但片場中兩母女經常鬥嘴,過程很好笑,但我又覺得很甜蜜。」
劇組赴日拍攝約兩星期,文雪兒途中卻大意跌倒,誤傷左腕導致骨折,「其實是我犯下低級錯誤,其中一場戲要跑到戶外,地面清潔得非常光滑,加上我穿上平底拖鞋,奔跑的時候整個人失足滑倒。當刻非常特別,滑倒的瞬間腦筋迅速運轉——右手拿着道具電話不能摔破,跌傷尾龍骨便不能走路,惟有犧牲左手吧,誰知用左手一按在地,便弄傷手腕,兩邊都有骨裂。」她笑言保住右手才能打麻將「甩牌」,所以果斷以左手着地。
意外發生當日,拍攝日程尚餘七、八天,戲分更大多集中於文雪兒身上。劇組馬上將文雪兒送院救治,為左腕急救,打上石膏後,導演岑寧童憂心下力勸停拍回港,然而文雪兒堅持僅休息一天便復拍,「當然沒有對她直說,但心想豈不會成為罪人?既然已拍攝一半,絕不容許半途而廢,雖然當時手腕非常腫脹,像豬蹄一樣,但我說可以繼續拍,只要給我一天時間休息。」
在文雪兒堅持之下,劇組馬上應變修改拍攝日程,押後她的戲分,改為優先完成謝寧的獨腳戲。日本之行與謝寧合宿,文雪兒受傷後,獲好姊妹無微不至照顧,「她出門拍攝前,會替我擠牙膏在牙刷上;購買我喜歡的零食,預先撕開包裝一角;下班回來會為我洗頭,更說即使不幫我洗澡、也要洗頭,我笑說洗澡不用勞煩你,以免被你看清光!這個過程中,我們兩個人感情增進許多。」





人在外地意外受傷,文雪兒貫徹堅強果斷性格,決定暫時隱瞞丈夫,「我沒有告訴老公,否則他會趕過來日本每天照料我,因為我決意繼續拍攝,如果他出言阻止的話,可能會與他吵架。我只告訴小女兒Jennifer,一來心中抱着秘密亦需要渠道宣洩,二來她一向是我的閨密,有時我與丈夫有一、兩句頂嘴,或者聽到一些八卦,都會向她傾訴。」
《二輪之花》就在文雪兒堅定意志下完成,她坦言不少演出無法動用左手,橋段如出門前圍上絲巾的動作,均要單靠右手完成,並以長袖衣衫覆蓋左腕傷患。最後,文雪兒隨劇組從日本返港,登機前一刻才告知丈夫意外消息,請他前來協助攜帶行李。豈料回港休養後,她才真正體會痛楚,「回到香港後,我沒有再吃止痛藥,我足足消瘦十磅!因為實在太痛,痛得難以入眠,睡眠不足下影響胃口,食量一直縮減,算是一種意外收穫吧,畢竟女人經常要減肥。」
經歷傷患,簡單如擠牙膏、扭開頩蓋等生活細節,過去習以為常的動作都變得艱鉅萬分,頓覺一直視太多事情為理所當然,她說:「我為現在擁有的一切非常感恩。」
無獨有偶,文雪兒在年輕時亦曾於片場意外受傷。七八年佳視倒閉後,她七九年過檔,效力麗的電視與張國榮合演古裝武俠劇集《浣花洗劍錄》,她在二人牽手奔跑期間跌倒,當時則為右手受傷,「當年的疤痕仍在,我與他(張國榮)在戲中牽手逃亡,我在拉扯之下跌倒,整根手指往後屈曲,翻轉過來……我當時非常害怕,年輕時竟忍受得到,繼續拍攝下去,但當晚簡直十級痛,舊患至今仍有影響。」
從影多年的文雪兒,對各類題材並不陌生,各階段作品均有程度深淺的體驗。文雪兒出身梨園世家,京劇素來有反串行當之傳統,其胞姊不時為劇目反串演出,在她眼中成為常態;及至七六年入行佳藝電視首部劇集《碧血劍》,文雪兒飾演女主角溫青青,忠於金庸原著保留女扮男裝橋段,讓她初試反串滋味。
金庸的《鹿鼎記》被佳視首次改編為影視作品時,當年全台年紀最輕、性格貪玩精靈的文雪兒,被相中成為元祖韋小寶,全劇反串飾演風流的男主角。文雪兒拍攝吻戲時甚感棘手,「粵劇名伶花居冠當時飾演我的妻子(阿珂),我親她其實順理成章,但每次嘗試親下去也忍不住笑。曾江(兼任外景導演)叫我不要再笑,究竟有甚麼難度?於是即場為我示範一次。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做一次,如此回想起來,這才是我的銀幕初吻,我經常以為哥哥(張國榮)才是我的初吻。」





一九九O年,文雪兒為無綫拍攝首部電視電影《別姬》,是當年仍叫王靖雯的王菲處女作,二人以同性感情線貫穿劇情,文雪兒演繹暗裏橫刀奪愛的恐怖情人,演技收放自如,映襯未成為天后時王靖雯的青澀跳脫,組合效果清新。文雪兒盛讚劇本張力豐富,導演蔣家駿與美術造型團隊配合出色,「我相當鍾愛這部作品,風格於當年算前衛。」尚未一躍成為天后王菲,已於劇中初展歌喉,文雪兒回憶道:「我覺得當時的王菲,已經非常獨特。演員之間不時會在片場閒聊,她卻會一人獨處,埋位拍攝時亦非常專注冷靜,擁有個人節奏,亦不會對其他演員造成騷擾。記得當時她已對我說,其實喜歡唱歌多於演戲。」及後王菲成為歌后一炮而紅,文雪兒多年來未與她深交,緣份止於《別姬》的同框。
對於同性情誼,文雪兒並未顧忌觀眾接受程度與反應,「我毫無顧慮,當時完全沒有細想,原來我與她之間是同性戀,阿華與阿芳(《別姬》)一同成長,她喜歡一個女人十分順理成章,只是一位選擇結婚生子、一位選擇死守着喜歡對方的那段感情。」當年社會風氣未及今日開放,文雪兒早已抱持尊重態度,接納每個人的取向,「我女兒曾經問我,如果我選擇同性戀的取向怎麼辦?我說我願意接受,因為倘若我拒絕接受,連與女兒之間的關係亦會失去。我想她們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過程能夠慢慢思考,我願意幫忙,亦不介意分享想法,但我覺得最終要由自己決定。」
巧合的是,相隔了三十六年,文雪兒與謝寧於《二輪之花》中,亦帶出另一段「金蘭姊妹」的同性情誼,短片亦觸及失智症患者的生活困境,在獨居與缺乏親屬照顧下,更具失蹤風險。文雪兒曾親自照料患有認知障礙症的父親,對此留下深刻體會,「其實爸爸當年突然患病,以前每天在家裏做運動、打功夫,在一趟旅行期間中風後,狀況一落千丈。他沒有一個慢慢衰退的過程,他是由一百分急跌、下跌至這麼低。爸爸的情況很嚴重,醫生診斷他患上認知障礙症,當時我仍然有能力、有一份福氣可以承擔,讓爸爸到家中同住,所以才由我肩負照顧者責任。」
文雪兒對照顧父親晚年起居飲食,至今仍記憶猶新,「譬如我姊姊回來,他會告訴我姊姊『她(文雪兒)不給我飯吃』,但我們其實剛剛餵完飯!他放下碗筷後,便忘記得一乾二淨。他不懂飽、又不懂餓,你餵他便吃、吃完便忘記,但他又懂得講是非,真好笑,我當然不會怪他。」
如今自己已年過六旬,文雪兒嘆謂:「記憶力確實大不如前!我以前有個綽號叫『小電腦』,過目不忘,即使看十頁紙都可以記住,記住戲分走位,連其他演員的對白也一併背好。我現在沒有這份能力,我清楚知道確實變差。」生活瑣事上,亦與角色略有重疊之處,「有時走出客廳想拿些東西,走到客廳卻忘掉想拿甚麼?這類情況偶爾都會發生,但我又不是很擔心,我現在出門口,如果答應一定要帶東西給朋友、帶給女兒,我記起便會馬上掛在門柄上,好等出門時會記起。電話倒是從來不會遺漏,連手袋也可能忘記,但電話卻不會離身。」

至於人生裏重要的人與事,她尚未擔心記憶會褪色淡忘,「現階段還未考慮到這部分,因為我覺得自己還是很精靈,我依然可以記得對白台詞,打麻將還記得誰打過哪章牌,所以這件事在現階段,我的心態就沒有那麼擔心。」
盡孝悉心照顧父親外,文雪兒亦對早逝的母親,留有一份愧疚。雖然母女間沒有嫌隙,但她年少時做過不少讓母親憂心的決定,包括報考佳視,這個改變一生的一步,「獲佳視取錄後,母親擔心我被騙,希望我無論如何亦要完成學業。當時我對她說『您想我讀書無非想我賺錢,或許我拍戲會賺得更多。』我非常後悔當年對母親說這句話,如果女兒對我說同一句話,我真的會被她氣死。」
母親當年雖然極力反對文雪兒入行,然而對她的關懷絲毫不減,「當年我們在廉租屋居住,不論我們凌晨四、五點下班回家,拿鑰匙發出微弱的聲音,媽媽也會跑出來開門,又會為我們張羅湯水,就算我一個人在外捱更抵夜,家裏仍有一個人焦急地等待女兒回來,回想起來非常感動。」
倘若母親仍然在世,她希望剖白自己的想法,並表達內心的愧疚,「我希望告訴她,其實你的女兒很堅強,不用過於為我操心。」其母一直健康欠佳,曾經接受風險甚高的手術,文雪兒慶幸未錯過機會吐露心聲,「媽媽進入手術室前,我對她說『我真的很愛你』。在我們那個年代,一句我愛你實在難以啟齒,但我有鼓起勇氣向她表達,所以沒留有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