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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姬頓第一次進入大眾視野,是在《教父:第一部》(一九七二),一部改編自暢銷小說的荷李活大片,由馬龍白蘭度扛大旗,光是口含棉花的人物造型,已夠我輩觀眾仰頸以待。
電影翌年挾奧斯卡最佳影片之名,在九龍的新華、國華、域多利、華盛頓,香港的東城、百樂、總統上映,戲院遍布各區,陣仗不小。雖然從維基百科的歷史角度看去,《教父》其實出師不利,「本片開拍時,集失意導演、過氣明星、與無名新人等令眾人不看好的因素。片方亦嘗試進一步削減經費並干涉選角」,其中一位倖存者,便是幾乎被換掉的阿爾.柏仙奴。
據戴安.姫頓憶述,飾演教父次子,她的對手戲演員,如果不是導演哥普拉堅持,便不會日後以超級演員的分量,為電影和舞台增色。才與柏仙奴邂逅,姬頓應已「一見鍾情」,片中二人又是苦海情鴛,飽歷人生折磨,縱然有緣做夫妻,到底無份相偕老,戲中人的命運,可以是扮演者的情感催化劑,只不過誰和誰能在一起多久,決定的不止是機會,還有彼此的化學作用。基頓說過類似的話:「阿爾很把演戲當『一回事』,我可沒有他那股激情,天天回到舞台上把同一齣戲由零開始再演一次!」
她是個很當下的人。因此,她的表演記號,是說話幾時期期艾艾,幾時衝鋒陷陣,全看有甚麼在她的腦子裏等着語言表達出來。那麼個人化的演出風格,當然不適合被劇本的台詞牢牢套死,但當訪問節目主持人問:「你會即興刪改對白嗎(在《玩轉男人心》(二○○三))?」,她輕鬆答道,「沒有,我每隻字都照劇本說了。」,而作為演員的功力與魅力,正在她能把每個角色都演成戴安·姬頓,卻不會讓角色失去自己的個性。
簡單的說,她不是「方法演員」,也不適合借助大量技巧說服觀眾演員可以有多覆雨翻雲。
梅麗.史翠普在第四十五屆美國電影學會(AFI)頒發戴安.姫頓終身成就獎的晚會上是眾多致辭人之一,她對姬頓的感受是:
「當我還是新澤西州的一個小女孩時,母親會開車把我和哥哥們帶去紐約的自然歷史博物館,我們會爭先恐後地爬上台階,因為那裏有一個透明的女人雕像,這個巨大的裸體女人就在大廳中間,她是透明的,站在那裏伸出雙手,甚麼也沒遮住。你可以看到她的內臟和大腦,令人嘆為觀止。
戴安.姬頓,可以說是史上穿過最多衣服的人,也是一位透明的人,沒有人比她更不懼『暴露』(exposed),沒有人比她更是從裏到外展示自己。因為她有蜂鳥般的意識流。她這時候在這裏,然後在那裏。然後,她又在哪裏?嗯,她很難捕捉,你知道的,她在飛行。當它向下飛的時候,她就會讓你心跳停止。
她給了我們所有人如此多的幸福,愛。
就像你(姫頓)在你的著作中所寫,所有愛都是工作。」
《教父》(一九七二)上映的同年,戴安.姬頓第一次把活地.亞倫筆下的對白,復活在《北非幻影》中。有別於「正劇電影」,活地.亞倫的興趣在於把個人經驗共冶一爐,其中最關鍵一項,離不開他在電影中自編自導自演之前,是棟篤笑/脫口秀演員。揶揄、挖苦、自嘲,吐槽等等搞熱現場氛圍的絕活,都在抖包袱中完成。然而電影不可能是個人秀,是以主角扮演上把,下把便要找尋勝任的配角,或「女主角」。姬頓形容自己與亞倫在銀幕上「正是上述的『搞笑權力關係』:一個出擊,一個接招。」
理論上主次分明,只不過在陸續完成《儍瓜大鬧科學城》(一九七三)、《愛與死》(一九七五)後,隨着姬頓與活地.亞倫的合作有素,又是公開情侶,《安妮.荷爾》的誕生,終於讓姫頓在往後的電影生涯中,站穩了「我是我」的腳步:既是不會老去的「安妮.荷爾」,又是永遠的戴安.姫頓。前者象徵在獨立進程中,女性總有機會遇上的「自己」,後者則是事過境遷,那個有所超越的「我」。
戴安.姬頓的角色裹,只有早期會有「歷史人物」,踏入八十年代後段,便都是「摩登女性」。到了廿一世紀,由中年到銀髮,她在片中的造型更趨向「姬頓化」,帽子、眼鏡、蓬蓬裙、粗腰帶,與七十年代的「安妮.荷爾」中性打扮雖不相近,但仍是異中有「同」,屬於「我身穿我心」。活地.亞倫何嘗不是?日常與戲中,自己與角色,他在五十部作品中貫轍着一樣的語言與表演,兩字概括,就是「風格」。姫頓受活地.亞倫影響最深,也是如何成就名為「戴安.姫頓」的格調,以致活地.亞倫對她的懷念是:
「她與這地球上曾出現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也幾乎不可能再有下一個,她的臉孔和笑聲照亮了她踏入的任何空間。
「我拍電影只為了一個觀眾,那就是戴安.姬頓。我從不看任何關於我作品的評論,只關心姬頓的看法。如果她喜歡,我就把這部作品視為藝術上的成功。」
姬頓是獨一無二的。她不是絕色,但她的美麗不會隨時間褪色。她是那樣愛說話,懂說話,偏總給人期期艾艾和欲言又止的印象。她硬朗又脆弱,剛性又溫柔。還有一點,她的性感不需刻意著墨,卻是隨知性與感性的流動而隨意散發。
當戴安.姬頓的終身成就的頒發儀式,致辭嘉賓輪到了阿爾.柏仙奴,天性害羞的他站在台上說:
「在這裏我當然不自在,但在選角面試時我更不自在,要去之前我跟戴安討論了一下,她非常鼓勵我,我離開時,她叫住了我,說:『艾爾,你要去甄選,你會沒事的。記住,你做甚麼都好,不要說你是個藝術家。』
「這是個好建議,我真的很感激。但戴安,我現在不得不請你為我以下所說的原諒我。
你是個藝術家,你是個偉大的藝術家。
我記得,我喜歡,我永遠愛你。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