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戲了」,在一件事情上再也沒有可以扮演的角色、一直在玩的把戲玩不下去,以至於失勢、失權、失位、失聲、失業、失婚,都可以說:「沒戲了」,「這人沒戲了」。不曉得源自普通話抑或國語,我懷疑這「戲」是舊時傳統「唱戲」的戲,這台戲唱不下去,可以是戲本已經唱到盡頭,可以是觀眾看到乏味,可以是給換角,演出太爛,輪到下一位登場了──總之,真傳神,回味猶甘。
最甘者,是戲,一切皆是戲,再逼真認真,也是在演而已,演員有時入戲太深,不能抽離,以為自己有多重要,在包廂裏居高臨下的看客看全套看全局,深知每個角色都只是推進劇情的工具,未必每個人都能演到結局。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紅樓夢》此唱辭,用在哪裏都不會過時;功成未必在你,其中有你,理應甘心,就此打住。
此間有些人唱着自以為是的一套台詞,無論有意無意,客觀事實是成為別人的棋子;容許你有個角色,這個角色能夠存在,就是要成全老早安排好的情節,功成,則身退,不當你走狗烹來吃就很好了。沒戲了還死撐在台上,不是癡癡的,就是傻傻的。紅樓裏剛好就有個傻大姐,是老祖宗的小丫鬟,只出現過兩次,因為是傻丫頭,不識人情世故,洩漏了寶玉要娶的是寶釵,扮演了壓在黛玉命裏最後一根稻草,然後,就沒再出場了。
即便唱得悅耳動人、如春風暖大地、如暮鼓敲人心,這舞台不容你,也罷,就當自己是梵高好了,是這世界不配有這樣的好東西,聽眾聽不懂你的救世文,不如歸去。為證明自己多於為世界而唱,勉強唱到喉嚨沙啞、聲音變質,也不過是另一種噪音,不如還自己一個安生,給世界一個寧靜。
沒戲了,不甘心?這個戲字用得好,只不過是戲一場,以戲論戲,演到歇斯底里的,都有浮誇失真賣弄之嫌。不過是台戲,假作真時真是假,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這是沒戲了的人最佳下台階,情侶的戲、救世主的戲,亦作如是觀。
忘了在哪裏看過,大部分禍患,都是人不習慣獨處密室所致。不能解決「寂寞」這千古難題,一不甘寂寞,必多災多難。沒戲唱的人硬要出來爭一角,動機不純,必然荒腔走板。不能忍受寂寞無人問,僅僅為了保持個人存在感,發起一場戰爭,歷史上並不罕見,絕非戲說歷史胡謅出來的。
「寂寞」?此寂寞非彼寂寞,寂寞就做自己吧,戲不必演給別人看,唱本更可以自己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