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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老鼠過新年

23.01.2020
小老鼠過年 《兒童樂園》第120期
1958年1月1日 羅冠樵畫
螳螂娶親 《兒童樂園》第113期
1957年9月16日 羅冠樵畫
老鼠迎親 《兒童樂園》第346期
1967年6月1日 羅冠樵畫
小鼠賀節 《兒童樂園》第647期封面原稿(兒童樂園社長張浚華贈,筆者收藏)1979年12月16日。羅冠樵畫

人鼠攜手過新年

老鼠過街,人人喊打。過年又如何?然則老鼠也過年麼?這個當然。人鼠天地一線牽,大家都在這無邊的空間,無限的時間,冥冥中各自被編派做不同的生物,各佔一位;如果能夠互不侵犯,共生共存,倒也是一件頗為慈悲的事。說是冥冥中被編派注定,絲毫沒有誇張。以我自己為例,豬年的大年三十正午十二時出生,豬尾到篤;再遲十二個時辰就成了老鼠。想想也捏一把汗,因為實在不能想像自己會屬於自己最嫌棄的生肖。如今本命年已經過去,還得高高興興的迎接新的來臨。我和淮遠一樣,喜歡青蛙,害怕老鼠。在散文《老鼠嫁女》裏面,他說:「我本來相當鍾愛青蛙和蛤蟆的,却十分害怕這種又扁又滑的突眼樹蛙。牠們和老鼠都是我的大忌。」我家中有一系列的青蛙收藏品,包括有青蛙做把手的台灣柴燒茶倉,丹麥哥本哈根的瓷質青蛙,伏在一塊藍色的石頭上面,還有一隻翠綠透明的手做玻璃青蛙;從前在香港曾經在海運買得一個青蛙氣壓計,下雨下跌到谷底,晴天升上樹頂,永遠張開大嘴巴笑哈哈;移民的時候丟了。我甚至拿着超八釐米電影機去沙田拍攝田野中的青蛙動態。但是對老鼠卻聞風走避,敬而遠之。去年家中再度出現鼠蹤,我如臨大敵,失魂落魄地去郵購各種捕鼠工具,無一生效。我在電動的捕鼠籠中放芝士、蛋糕、甚至自己吃剩下的一角月餅,企圖誘牠上釣。當時我還心中暗自思忖:「這下子可好了;我終於和這隻老鼠共吃月餅了。」每天早上檢看,食物總是不見了,老鼠依然逍遙自在,我於是漸漸地對這素未謀面的小生物產生了一點敬意。想想由牠去吧,只要看不見就好。天可憐見,其實牠比我更害怕。

女中豪傑在身邊

淮遠喜歡青蛙卻害怕青蛙:「我記得相當清楚。幾年前有天晚上,一隻樹蛙從氣窗跳進來,平貼在當時關上了的這扇窗子上。我立刻把四弟和五弟喚進房中,拿一根大棒,把牠連同窗玻璃轟出去,玉石俱焚。」類似的經驗我也有過。一次老伴在嚴冬用繡花拖鞋把一隻斗膽走過客廳的老鼠拍打得奄奄一息,我只得連鞋帶鼠一同丟進垃圾袋拎出去,眼不見為乾淨。當時我認為老伴真不愧是女中豪傑。我害怕老鼠卻喜歡老鼠。怎麼個喜歡?曰:藝術的距離,客觀的欣賞;雖然我好鍾意你,千祈唔好行埋嚟。沒錯我也有一隻丹麥 B&G 小灰鼠,雙手提着彎成一個圓圈的粉紅色尾巴,亮晶晶的黑眼珠,耳朵高高竪起,神氣活現,彷彿隨時就要在案上走動,穿過筆插,躲在燈後。拿在手中清涼光滑,這才一下子醒悟這只不過是一隻瓷質的工藝品罷了。

老鼠嫁女喝喜酒

我曾經在電視熒幕上看到過有人讓一隻養熟了的老鼠爬入他張大的口腔,讓老鼠舔吃他齒縫間的食物殘餘,長如蚯蚓的老鼠尾巴還拖在他的口腔之外,垂到下巴。這才是真正體驗人鼠共生精神的英雄本色。至於我的喜歡老鼠,猶如葉公好龍,說說看看而已。從前教書,碰到沒有做功課的學生,便道:「想來你很忙,要替家中的老鼠洗澡,所以才沒有做功課。」又或者:「恐怕昨天隔壁的老鼠嫁女,你去了喝喜酒了。」小朋友都給笑了個倒仰,一發不可收拾。閒時也教小朋友一兩首老鼠兒歌,像這樣的一首:I think mice are rather nice./ Their tales are long, their faces small/ They haven’t any chins at all./ Their ears are pink,their teeth are white,/ They run about the house at night./ They nibble things they shouldn’t touch/ And no one seems to like them much./ But I think mice are rather nice.

陽光燦爛照水仙

至於我自己,雖然年已古稀,和老伴相依為命,卻依舊努力振作過新年。今年也去紐約唐人街買了揮春和水仙。另外去銀行提取新的紙幣,刮辣鮮爽,散發墨香,封做利是份外醒神。母親的金魚黃填潻全盒年年依時亮相,那是我一點小小的忠誠和懷念。裏面放滿蓮子糖果。還有就是老鼠嫁女,亦即是在新年前夕大掃除,把廚房老鼠都送嫁了出去;小生物有了新的歸宿,自己家中亦顯得乾淨,真可以說既不傷天和,又皆大歡喜。今天陽光燦爛,我又把自己收藏的一套《兒童樂園》翻了出來,重訪親愛的羅翁。他的兒歌圖畫,從七歲看到七十歲,永遠有新的發現,帶來恆久的喜悅。像《螳螂娶親》,特點是從背面畫過去,透視感強烈;畫中有紡織娘新娘、螳螂新郎、蒼蠅媒婆;有提燈的螢火蟲,吹喇叭的蟬,抬轎的螞蟻,送禮盒的蠶娘娘;那紡織娘果然嬌滴滴地探首回望,似乎有點不願意;畫面中全是擬人化的昆蟲,然而畫中真正的主角是那隻異常神氣威猛的白老鼠,尾巴翹得高又彎,鮮紅寶石作雙眼。畫中自然少不了一個月亮,說不定就是中秋。《老鼠迎親》自是老鼠嫁女的變奏,畫得比較輕盈隨意,是羅翁比較後期的作品,卻依然保留羅翁特有的想像力和幽默感。第647期封面畫中的十二隻小鼠各具姿態,都十分可愛;我尤其喜歡室內那胸前掛着十字架的紅寶石眼睛白老鼠,正在和到訪的教友一本正經地低頭耳語,細說吉祥:恭賀新年,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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