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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雜司谷靈園

17.0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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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去東京的時候,隨友人中島京子去過谷中靈園拜祭她父親。她以患腦退化的父親為原型的小說《漫長的告別》,電影改編的拍攝已經完成,有望在今年春天上映。這是繼《東京小屋》之後,她的第二部搬上銀幕的作品。今次她介紹我去逛雜司谷靈園(雑司が谷),說那裏有許多名人的墓地。她笑說日本人有點奇怪,會把墳場當作一個遊訪的景點,但她知道我一定有興趣,因為夏目漱石就是安葬在那裏。

我是看完漱石山房之後去雜司谷的。京子建議我從地鐵東西線早稻田站走路到都電荒川線早稻田站,再乘地面的小電車過去。在地圖上看兩個站好像距離很遠,我便自作主張,坐地鐵轉山手線回到池袋,再乘副都心線到雜司谷,匆忙中上了一班不停站快車,結果要在東新宿折返,頗費奔波。這時才後悔沒有聽當地人的意見。從地鐵雜司谷站出來,旁邊就是都電荒川線的鬼子母站。京子說那附近有一座鬼子母神廟,也是值得一看的,而且周邊開了許多有特色的咖啡店。於是便沿橫街進去,找到了神廟,稍為參觀了一下,回頭去找地方吃午飯。

街上僻靜無人,門戶閉鎖,沒有咖啡店或餐館的迹象。繞了一圈,見一間櫥窗通明的店子,門外有餐牌,裏面有一老者對着杯子呆坐。推門進去,迎來一位貌似日本性格演員Lily Franky的男子,不知是老闆還是侍應生。我以英語問他有沒有午餐,他以有限的英語努力地向我推介日文餐牌上的食品。我點了煎蛋蕃茄醬炒飯。大概因為我是唯一的顧客(那位老人已離去),Lily Franky服務相當殷勤,貼心地問我伯爵茶要不要餐後才上。結賬後他送我一幅過了膠的十九世紀幕末時期安政年製的舊雜司谷地圖,並指出了咖啡店的所在地。我順便問他如何去雜司谷靈園。聽我說要去靈園,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陪我走出門外,嘗試用英語講解。說到詞窮,便指向電車站的方向,說坐一個站就到。我們熱情地握手道別。

那是一輛充滿懷舊電影感的只有一個車廂的小電車,不消兩分鐘便到達下一站。在車站對面的路口,進去便是靈園的所在。雜司谷靈園設立於明治年間,所以在那幅舊地圖上找不到它的位置。我從靈園的西北角進入,經過花屋,前面筆直的是通往管理事務所的道路。路邊設有靈園的地圖,標記出十位主要名人墓地的位置。後來在管理事務所外面,拿到了更詳細的地圖,知名人士共列出四十八位。當然,大部分我都不認識。我只鎖定其中五位,逐一尋去。

靈園整齊地劃分成不同的區域,以數字清晰標示,由幾條大道貫通,往還甚為方便。從我起步的地方,最接近的是永井荷風的墓地,很容易就找到了。永井是從明治到昭和年間的作家,以書寫東京散步和舊江戶風物著名。他的墓地甚為簡潔,是標準日式的方柱體墓碑。在永井所在的下一行前方,找到了小泉八雲的墓地。小泉原名Patrick Lafcadio Hearn,出生於希臘,父親是愛爾蘭人。明治年間來到日本,曾任教於東京帝國大學,跟日本女子小泉節子結婚,因仰慕日本文化,歸化日籍,改名小泉八雲。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搜集並編寫日本民間鬼怪故事的《怪談》。從小泉之墓再過幾行,便是和永井荷風同時代的小說家泉鏡花。泉鏡花被譽為「觀念文學」、奇幻小說和唯美主義的代表,對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和川端康成等頗具影響。在同一區還有東條英機,但我沒有去看他。

我的目標夏目漱石在稍遠的地方。沿管理事務所正面通拐入中央通,經過兩個區塊,在第三區塊的最靠近交叉路口的角落,就是漱石的長眠之處。漱石的墓碑比想像中宏偉,在園中屬於較大型。在高闊的碑石上,刻着兩行漢字:「文獻院古道漱石居士/圓明院清操淨鏡大姉」。漱石信佛,所以稱居士。旁邊的「淨鏡大姉」,細想一下,才恍然明白是他的夫人鏡子。所以這是個夫妻合墓。在景仰的作家墓前,我沉思敬拜再三,雖然不諳日語,但相信通曉漢文的漱石應會懂得我的心意。拜完漱石,在旁邊的通道進去,隔幾行便找到了竹久夢二。不知是否夢二迷勢力較強,在路口已豎立標柱,在墓旁又設有詳細的生平介紹。墓前的鮮花特多,應是常有人來拜祭。墓碑以不規則的巨石為基座,其上豎立表面磨平的天然形狀石塊為碑,刻着「竹久夢二を埋む」,在美感上完全符合夢二的風格。

探訪完心中的對象,其他的名人便不勉強尋找,只隨意地在園內閒逛。靈園面積不算很大,但景致不輸一般旅遊勝地,不但沒有陰森恐怖之感,反之極為舒適怡人。在遲遲未入寒冬的天氣下,樹木都未落葉,一片青黃的秋色。加上淡淡的斜陽,光影分明,色調柔和,雖置身亡者之所,卻充滿着人間的溫暖氣息。靈園外圍都是低矮民居,與先人毗鄰,對日本人來說並非禁忌,甚至可能是賞之不厭的美景,更不用說成為遊賞的去處了。

約下午四點,日已西沉,在陰影處漸有涼意,是時候離開了。我回到漱石墓前作個告別。夏目漱石生於一八六七年,比我早生一百年整;一九一六年去世,終年四十九歲。如今相比,卻是比我年輕了。同為六七年生和一百年差的巧合,我常覺有深意,實頗為無聊。前兩年大病,還以為自己過不了四十九歲的關口。當時心想,若過此關,應繼其未竟之志。說來好像風馬牛不相及,但我心裏確實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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