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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木偶奇遇記

20.09.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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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初,和妻子在布拉格看過一齣莫扎特歌劇《唐.喬凡尼》的木偶戲。只記得木偶的動作十分滑稽,故事的演繹亦重於胡鬧,應是那種專門逗遊客發笑的貨色。後來開始迷上模仿人類的人偶的題材,看了好些這方面的書,這些以前在本欄也曾經聊過了。今次想談談德國劇作家兼小說家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對於木偶的奇特看法。

克萊斯特有一篇題為〈關於木偶劇場〉(On the Marionette Theatre)的文章,記述了一八零一年某天黃昏,他和一位著名舞蹈家友人相遇,站在街頭進行的一番關於木偶劇的討論。我很懷疑,整場對話是虛構的,它只是一篇對話體的論述。無論如何,文中表達的觀點相當有趣。這位友人雖然身為頂尖舞蹈家,但卻認為木偶的動作比人類更為優美和自然。他說木偶的所有動作,都源於一個重力中心點,木偶師只要能熟練地把握這個中心點,便能夠得心應手地讓木偶的肢體做出完美的弧度動作。所以,木偶的「靈魂」(中心點)和它的「身體」是一致的。

木偶的優勢在於無意識,所以它才能做到表裏一致。在這方面,人類注定要輸給木偶。舞蹈家引述了對一些著名同行的批評,指出他們演出的不足,在於靈魂和身體失去了協調,而原因就是造作(affectation)或自覺(self-consciousness)。由於自覺到自身的美態,而做出了誇張或露骨的身體語言,卻因此失去了自然的美感。一個柔軟靈巧的人類肉體,動作反而不及一個機械構造的木偶那麼優雅,就是因為人有自我意識。接着舞蹈家談到了《聖經》〈創世紀〉第三章,亞當和夏娃偷吃禁果的故事,討論便提升到神學和哲學的層次。知識(自覺)是人類的原罪,而懲罰就是失去本然和本真。木偶卻是無知的,所以比人類更接近原始的自然狀態。

故事的叙述者對舞蹈家朋友的見解雖然(佯作)感到驚訝,但也立即提供了自己的類似觀察。他提及曾經有一位十六歲的年輕男性友人,樣貌俊秀,體態健美,令所有女人都為之神魂顛倒,但他本人卻對自己的美一無所覺。直至有一天,少年入浴後坐在一面鏡子前抹乾身體,不經意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發現跟一個著名雕像十分相似,便刻意地模仿起來。自此,少年便失去了純真,時時被自覺所迷,處處想展現自己的美,但魅力卻反而因此大減了。

聽了這個有趣的例子,舞蹈家不甘後人,又補充了一個更為奇特的故事。他說曾經在一位貴族友人的家中,跟被畜養在後院的一頭黑熊比劍。那頭黑熊直立着,被鐵鍊綁在樹上,但卻凶猛無比。劍術高明的他,無論用怎樣的招式刺向黑熊,都給牠輕而易舉地用手掌撥開。他於是領略到,動物憑本能便能做出的事情,人類靠機巧和智力也無法達到完美。動物和木偶的動態,也遠遠比人類優美。整段談話的結論是,如果可以的話,人類應該再吃一次禁果,回到木偶般的無知狀態,或者相反,去到知覺的無邊的極致,也即是神的狀態。而那將會是人類歷史的最後一章。

克萊斯特對於知覺、自覺、知識的負面看法,頗有點莊子的意味。不過,對於真理不可得的懷疑,來自他對康德的閱讀。據說少年時的克萊斯特受到啟蒙思想的影響,認為世界有其秩序,人生有其意義,存在有其目的,且都以理性為依歸。但是,天生敏感的性格,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再加上接觸到康德對「物自身」不可知、認知界只是現象而不是真理的哲學,令克萊斯特墮入了幻滅。他說:「在世界上我們永遠無法得知真理的想法,撼動了我的靈魂深處──我唯一的意義,至高的意義已經崩塌;我什麼都沒有了。」

克萊斯特被認為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先驅。除了劇作,他為數不多的中短篇小說也很有影響力,其中一個克氏仰慕者是卡夫卡。他的叙述風格是老派的,基本上是舊式的故事體,表面上不帶感情,沒有什麼色彩的文字,一板一眼地道出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是,奇詭的內容和節奏的控制,令人漸漸地讀得喘不過氣來。他的故事都在極尋常的人間狀態中,突出了詭異的超現實元素,強調事理的矛盾、命運的多舛、人生的無常和存在的荒謬。所以常常有人驚嘆,克萊斯特超前了時代一百年,甚至是二百年。在寫出了上述的文章之後一年(一八一一年),克萊斯特和一位患有絕症的女性友人相約在湖畔一同自殺。克萊斯特先向對方心臟開槍,然後射穿了自己的腦袋,結束了為過度自覺所苦的人生,終年三十四歲。

據說日本傳統歌舞伎的大幅擺動身體的誇張動作,是從模仿人偶淨瑠璃而來的。起先是木偶模仿人,然後人又模仿木偶,如此這般的雙重的模仿。從前讀宋朝耐得翁《都城紀勝》,裏面寫到瓦子勾欄(表演娛樂場所)中的傀儡戲,其中有一種叫做「肉傀儡」。後來才知道是以小孩子來扮演傀儡。據柄谷行人所說,在明治時期的戲劇革新運動中,拋棄歌舞伎式的誇張演技,以日常會話形式演出的市川團十郎,最初被視為彆腳演員。但是,當新的演法被接受之後,巿川便被推崇為當代第一。柄谷認為,這種去除歌舞伎的裝飾風格的演出,等於「素顏」的發現,而且跟同時代推行的「言文一致」(現代書寫日文)是相輔相成的。究竟什麼才是「自然」,怎樣才是「造作」,以及何者更為「優美」,除了是見仁見智,似乎亦難逃時代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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