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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照跑

23.12.2015

和杜先生在半島嘆下午茶,他說接着的節目是陪剛由美加回來的媽媽進馬場,約了六點半沙田見面。糊塗一世的我咦了一聲問:「今天星期三,不是快活谷跑夜馬嗎?」一言驚醒,連忙上網搜索,果然是他擺了烏龍,立即聯絡伯母更改地點,臨別謝了又謝,說是幸好「爛賭二」知機,否則去錯了跑道空空如也的沙田只好看對面海的現場轉播。

哈哈哈,我關注和愛護的動物雖然多,卻向來不包括馬,從前住成和道口,馬季期間每逢星期三晚上有家歸不得的慘況可見真的刻骨銘心,隔了四份一世紀依舊歷歷在目,不必經過大腦審核警報自動拉響,簡直接近條件反射。通常等到十一二點才打道回府,有幾次從銅鑼灣走回去遇到散馬,迎面人山人海,街燈不夠亮的緣故,總覺得男男女女烏雲蓋臉,溯流而上顯得特別艱難──不會沒有人贏吧,可是歡顏完全欠奉,好像每個人都在無言默誦鄭君綿的《賭仔自嘆》。

賽事進行時,馬場倒亮得似烈日當空,教人想起維斯康堤改編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說的《白夜》。八十年代末港九男同志桑拿尚未成氣候,電腦的社交網絡也在襁褓期,普遍結識砲友的場所,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健身院,美其名曰一舉兩得。有個在旅館工作的壯士和我很投緣,下班後時常由灣仔搭電車來進行社交活動,夏天穿百慕達不穿內褲,他說電車經利舞臺轉彎駛到黃泥涌道已經微硬。星期三起碼來過一次,外面的光透過百葉窗鋪在牀上的軀體,線條浮凸得像幅黑白藝術攝影,他本來就偏於靜態,這時乾脆變成石像了。九十年代初我搬到巴黎,他則移民加拿大,雙方都不認為有交換地址必要,各散東西不了了之。前幾天去藝術中心吃午飯,經過他任職的酒店,居然連名帶姓都記得。一般人大概不明白,維持不牽涉感情的純肉體關係其實比談情說愛更難,因為沒有任何可以掩飾的面具,性的吸引力一旦削減便無以為繼,最危險的是其中一方不遵守遊戲規則,呻吟明明源自高潮,誤以為心發出呼喚,企圖把動作片演成文藝片,「劇終」只好匆匆打出。

奇怪,我絲毫沒有和他一起吃喝的印象,難道荒謬到完事就趕人家走?那些年我極少出去吃飯也是事實,朋友乾脆賜贈不吃人間煙火的惡名,直到千禧左右才一百八十度改變。說起來不可思議,我的跑馬地歲月,飲食一欄幾乎完全空白,似乎去新祥興喝過幾次熱華田,在後面街據說張堅庭當老闆的「表哥」吃過兩次大肚婆炒飯,此外沒有了。或者那時鐘點菲傭范思嘉每個禮拜來打掃,順便也做幾個菜?

就算外賣也只記得幫襯過電車總站旁邊的粉麵店,和街市附近的燒臘店。上星期WhatsApp新建立的啤啤羣組計劃組團探訪啤啤,主人家住跑馬地,約在對面餐館聚集,名字我聽都沒有聽過,她翻白眼說:「這區你太久不曾涉足,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於是作好心理準備,打算人肉演繹《半生緣》的「世鈞,我們回不去了」,抵達後戰戰兢兢左顧右盼,豈料不但舊居樓下的藥房五十年不變,坐鎮的老闆娘也堅守位置,隔兩個鋪位的書報攤屹立不倒,房地產公司生意依然興隆,小廣場的酒吧鬼聲鬼氣客似雲來,哪有什麼異樣呀?

燒臘店還在,不過名字改了,粉麵店則沒有留意──下電車時有點心神恍惚,那時有個司機長得非常英偉,雖然不高,但身材好極了,抱歉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有種紙包不住火的效果,短袖外露出一雙肌肉繃緊的手臂,到站攪動車頭終點站的牌子,性感得令人目眩。當然他可能已經轉行,或者換了駕駛路線,又或者,照舊是這條路線的司機,星期三晚上特別煩惱……有什麼分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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