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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教室(上)

04.04.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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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間教室擠了七、八十個「癮者」,應該是說,繳了學費,想取得「正式癮者」證書的人們。我第一次走進去時(那是在一間城市高級區咖啡屋的地下室),被那種人體挨擠的氣味疊加,以及男男女女像水流裏的水珠各自細微的晃動,感到一種暈眩感,但後來他們各自站起來說起一小段故事的發光時刻,我發現他們年齡層差異頗大,有五十多歲的上班婦女,有四十多歲的高中老師,三十多歲的有錢正妹,或懷才不遇的科幻作家、二十多歲的研究所學生……。其實他們都已像那些浸潤過沁色的不同青田石,靈魂的蕊心有裂痕、有紅筋,有不同的蘿蔔絲紋或牛毛紋、金沙、花生糕紋絮,生命的奇特遭遇讓他們早已是藝術品一般的「癮者」,但他們兩眼發光,充滿熱切,希望得到正式的「癮者證明」或「癮者病歷」。

有一個女孩說起她曾住在精神病病房樓層一陣子,裏頭的人都對她超溫柔超好,因此她覺得咦他們不適合正常人一樣嗎?會不會是被誤判精神病呢?但是等她出院那天,無有防備的和這些樓有留下line,皆下來兩個月,她接到他們不同的line,各種怪異的邀約和提議,心力交瘁,她才想「幹!這些人真的是瘋的!」(但為何她會有一段時間到精神病房樓層呢?她的是甜美、眼睛清澈、說話細聲細氣的女孩,但我感覺這地下室裏挨擠,安靜聽她說的人羣,像實驗事理的老鼠,有一種身體輕微波晃的騷動)。她說有個病友叫阿美,常打電話給她借錢,因為太窮沒錢吃飯,但她也窮啊,拿出一百塊給她。後來其他病友告訴她,這阿美都是這樣,輪流向所有病友借錢,每人也就只能借一百、兩百,竟這樣在城市裏生活。但有一天阿美告訴她,她要去三溫暖當妓女(那種很便宜的)來為生,因為她沒地方住啊。她只能說噢,但妳要做這職業,要做好防護措施喔,千萬不要被染病啊。她說阿美非常瘦,妳很難想像她那樣的模樣和「妓女」連結,結果半年後,她遇到阿美,阿美說她真的染上愛滋了。

另一個記憶則是,一個奶奶,總是懷疑病友或護理師偷她的錢,這奶奶其實不是精神病,是老年癡呆,被兒女送去老人安養院,但因為太愛指控別人偷她錢了,所以安養院受不了,把她送來精神病房。那天也是,老奶奶尖叫着說她有六千元被偷了,全樓層雞飛狗跳,你想像那些精神病友憔悴恐懼的臉:「我沒有偷!」以及那些護理人員氣急敗壞但不得不整病房搜找的混亂,連浴室都找了──事實上那些病房全裝了監視器,可說精神病患是完全沒有隱私的一種人──浴室是唯一監視器死角,但包括蓮蓬頭,包括毛巾牙刷,都設計非常安全,絕不讓患者可能關上浴室在裏面自殺。總之很妙的是,護理師打電話給奶奶的孩子,真的那天他們來探房,給了她六千元,但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個錢。一直到當天夜裏,有一個護理師興奮地大喊:「找到了!六千塊找到了!」

原來奶奶把那六千塊藏在自己尿布和私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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