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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愛的分解

28.03.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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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一生裏會讀到哪些書,就像他會遇到哪些人,有一半由個人意志所追尋,另一伴則由命運所決定,而所謂命運,也有可能由自己的潛意識偽裝而成。

遇上George Langelaan的短篇小說《The Fly》,始自一個童年夢魘。

科幻驚慄電影《變形人魔》在戲院上映的時候,我唸小五。為了進行極速傳送的實驗,科學家把物件或活物放在傳送艙裏。因為一次失誤,他把自己和蒼蠅一起分解,然後融合。此後,他從人慢慢變成人和蒼蠅混合物的漫長過程,便在我心裏慢慢發芽,生長,變成了枝葉茂密的大樹,以一個可怕意象的姿態,從電影移植到我的腦裏。

電影改編自一個在1957年發表的小說。出生於法國的作者曾在二次大戰中當過間諜,為了能成功執行任務而進行整容手術,以去除臉上過於明顯的個人特徵(他有一雙外翻大耳朵),事情敗露後被關進集中營,被判處死刑,但他逃獄到了英國。

臉容的更易,身份的變換使他的反思,在小說《The Fly》裏也有迹可尋。受僱政府部門的科學家,對於一個傳送的實驗項目深深着迷。生性良善,愛護動物和小孩,連殺死昆蟲也極力反對的科學家,卻把家貓送進分解艙進行活體實驗。失敗的實驗之後,他找到可行的方法。於是,他把自己送進去,自此,他再沒有步出實驗室。夜裏,憂慮的妻子在門外喚他,沒有回答,可是她聽到門內有熟悉的腳步聲,她肯定他在裏面。他從門縫遞給她一張紙,告訴她,他遇上嚴重的意外,只有找到一隻白頭蒼蠅才能解救他。她瘋了似的尋找蒼蠅卻沒有找到。他說他只能以死亡結束這恐怖的意外。最初,她以無限的愛和耐心對他作出規勸,而且已作出了心理準備,即使他的五官完全亂了位置也不會驚訝。可是,當他把門打開,掀開了頭巾,她還是嚇得不斷尖叫然後昏迷。她看到的再不是丈夫,而是一頭怪物─長着巨大的蒼蠅眼睛,還有黑色吸管形嘴巴,右手成了一隻蒼蠅的腳。醒來後,她便答應了丈夫的要求而殺掉他。

分解和重組,其實每分每刻都在進行,在呼和吸,在細胞的褪落和新增,在新陳代謝之間。令人害怕的是失控的分解和重組,例如蒼蠅或不知名的細菌入侵。誰都知道,任何一種愛也不會全無條件,然而,愛的底線是什麼?伴侶之間深刻的愛怎麼會在瞬間灰飛煙滅?如果科學家被蒼蠅摻雜的不是臉,而是其他部份,他仍然保留令妻子感到熟悉的表情和眼神,那麼,或許關係和身份仍然得以保存。人的分解和重組,其實也在親密的關係裏,了無聲色地進行,在科學家最脆弱的時候,妻子成為他可以活下去和通向外界的唯一的橋樑,是她的崩潰令他在世上最後的立足之處同時瓦解。

但妻子或許知道,科學家丈夫並沒有因為死亡而真正消失。被當作瘋子後關在療養院的妻子,沉迷捕捉蒼蠅,她希望能找到一隻白頭蒼蠅。丈夫因為與蒼蠅渾為一體而不得不結束生命,那麼,仍然生存的白頭蒼蠅也帶着丈夫的一部份,是否也具有丈夫的靈魂?

最後,她殺死了自己。或許令人無法忍受的並非所愛已不在,或變得面目全非,而是,他仍在,但他在自己的身體裏消失了。分解然後重組,傳送然後傳送。世上到處也帶着他的粒子,他在每一處之中,同時在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原初的他,這才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事實。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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