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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light Zone︱紅樓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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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閣

15.03.2024
紅眼

如果你沒去過紅樓閣,你沒見過元朗最風光的年代。

那個時候,我爸正開着車駛上停車場三樓,而我又在做甚麼呢,應該就是躺在後座翻着老夫子漫畫,然後被我媽別過臉說:「車裏那麼暗,別看漫畫,會傷眼睛。」

中秋節晚上,我們一如既往來到紅樓閣,阿爺是個時間觀念很重的人,約了我們七點開飯,絕對不能遲到。

在停車場裏,我試着周圍張望,然後一臉得意跟我爸說:「看,大姑丈和二伯父都到了。」

我大姑丈開一台深紅色的平治,我二伯父開的也是平治,不過是黑色的,車頭掛滿了慈善機構的徽章,最容易辨認。

離遠見到一台白色平治,那是阿爺的。車牌有三個八字。阿爺很喜歡上紅樓閣食飯,而且最重視中秋節。

走進紅樓閣,早已高朋滿座的大廳盡頭,走過那幅錦繡山河的屏風,就是阿爺訂的檯。而且阿爺總是坐正中央,背靠左邊金龍,右邊金鳳。每一年跟阿爺過中秋節,他一定都是坐在紅樓閣的這個位置,從未變過。紅樓閣的部長好像一直會為阿爺預留這一天的這一張檯。阿爺左右兩邊是二伯父、二伯娘,然後是四伯父和我爸、我媽。四伯父一直都沒有結婚,女朋友倒是有的,聽說在旅行社工作,但未結婚不能跟阿爺同檯食飯,始終是外人。

而坐在另一邊就是大姑媽、大姑丈、堂表姐、堂表哥和我。其實我還有一個細姑媽,不過很多年前已經嫁到英國,移了民。

紅樓閣最出名是海鮮,阿爺對吃魚也特別講究,東星紅艷,青衣矜貴,是很多饕客的心頭好,但阿爺只喜歡老鼠斑。兩斤老鼠斑不是天天都有,不過,紅樓閣的部長以前是在阿爺廠裏做領班,至今都叫他一聲老闆。我經常跑到紅樓閣的前廳大水缸看魚、看龍蝦,問部長到底哪一條是老鼠斑。阿爺說老鼠斑是魚中貴妃,但我看不出,只覺得老鼠斑是駝背的,白身黑點,明明是一條醜魚。

阿爺盯着剛剛上桌的清蒸老鼠斑,應該就是我在水缸看到的那一條。「別少看牠的外表,要不是牠長得醜,牠早就被人吃到絕種了。」其實我對魚沒甚麼興趣,最喜歡吃紅樓閣的炸子雞,是真的皮脆肉嫩。一碟炸子雞有兩隻雞髀,其中一隻是阿爺的,另一隻,自我懂事開始就是我的。阿爺說,要給家裏年紀最小的人。所以大我兩歲的堂表哥,只是吃過兩年雞髀。

三伯父今年還是沒來。阿爺甚少動怒,但平生最憎人遲到,前一年中秋,三伯娘先來,三伯父遲到,而且遲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剛坐下就被阿爺當眾喝斥,三伯父似乎本來就心情不好,忍不住一腔怨氣,把筷子擲落飯桌。阿爺居然也隨即放下筷子,然後叫他走。後來,我再沒有在紅樓閣見過三伯父和三伯娘。

記憶中的阿爺,有點像美源髮彩的曾江,不過頭髮灰白。吃過炸子雞,喝完湯圓糖水,阿爺問起我右手的傷勢。前幾個月,我弄碎了父親書櫃的玻璃門,割了一道很深的傷口,我媽說會留疤。

「痛不痛?」

「平時不痛,噴消毒藥水的時候就痛。」我古靈精怪地告了我媽一狀。

「跟你爸爸一樣怕痛,那怎成事?」阿爺哈哈一笑,然後司機過來接他,他就撐着拐杖走了。

聽我媽說,阿爺以前在廣州富甲一方,開了幾間豆品廠。五十年代來到香港,在元朗設廠做月餅。以前元朗很多大酒樓和國貨公司老闆都是阿爺的生意朋友。經歷了幾次股災,阿爺沒眼光,把月餅廠都賣得七七八八。後來元朗的月餅廠做到風生水起,變相替人作嫁衣裳。雖然晚年蝕底,但阿爺仍然出手闊綽,始終在元朗有頭有面。

其實我從來不知道阿爺叫甚麼名字,人人都只叫他老闆。第一次知道,是在萬國殯儀館見到他的靈柩。

那一年,剛過中秋不久,我右手拆了紗布,像人割脈自殘,留了一條淺淺的疤痕。我阿爺卻突然過身了。我記得很清楚,是因為他過身那一天,剛好是十一月九,我生日。那年,班上有同學剛剛在哈迪斯辦了個生日派對,我既羨慕又妒忌,於是也嚷着要辦生日會,我媽不喜歡哈迪斯和麥當勞,覺得很俗,我死纏爛打了很久,終於決定在家裏辦生日會。我親手寫了一大疊邀請卡,全班同學一人一張,心裏則盤算將會收到幾多他們進貢的生日禮物。

然而,那天一大早接到電話,傳來阿爺過身的消息,我爸和我媽帶着我趕去博愛醫院。幾個伯父跟大姑媽都在,聽他們交頭接耳,我在旁邊一直問,生日會怎麼辦?因為我約了同學們中午十二點。我還跟那些同學說,我媽不喜歡有人遲到,叫大家準時。誰想到阿爺死得那麼不及時。我不是很懂死是甚麼意思,只記得我媽一直說,阿爺突然死了,說要報警。那甚麼時候才回家,我追問了幾遍,我媽不再理睬,我就在醫院掏心掏肺,大哭大鬧。三伯娘過來安慰我,叫我不用傷心,說阿爺是蒙主感召,終於回到天家。我哭得更厲害了,我去你媽,想要回家的人是我啊。

擾嚷了好一會兒,我媽先跟我去金蘋果餅店取了預訂的生日蛋糕,然後趕回家裏。時間剛剛好,很多同學和他們的父母都帶着禮物來了,有些禮物並不是我很想要的,但我懂人情世故,不會露出嫌棄的嘴臉,還佯裝一臉興奮說多謝。我媽也一直若無其事跟其他父母客客氣氣打招呼。那天是我人生其中一段最快樂的回憶,我想,也是我媽有生以來演戲演得最好的一天。

阿爺出殯那晚,很多人都有過來上香。總是叫我少爺仔的紅樓閣部長也來了,跟我們鞠躬。我跟着幾個伯父不斷跟大家鞠躬,覺得有些好玩,於是被我媽低聲喝斥了幾句。三伯父匆匆來了一陣就離開,但沒有等火化儀式。

對了,那天是我第一次跟高跟鞋阿姨見面。據我媽說,阿爺風流,晚年在外面有不少女人,那天就來了其中一個。她穿着閃閃亮亮的高跟鞋,滿場香燭仍然蓋不住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二伯父似乎認得她,他們在旁邊談了一會兒。

我媽見我想偷聽,隨即把我拉走,叫我別多管閒事。後來大家才知道,阿爺在同樂街和擊壤路上有兩個物業,遺囑上留了給兩個我們沒聽過的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天前來弔喪的高跟鞋阿姨。

細姑媽也帶着女兒溫蒂從英國回來。溫蒂大我兩歲,與堂表哥同年,廣東話不是太好。溫蒂的五官跟「鬼妹」一樣,而且比較早熟,十歲左右胸脯已經開始發育,讓我不自覺有點害羞。

看着溫蒂有點鬼迷心竅,沒發現拈在手上的元寶已經燒起來,結果兩根指頭上都燒了個大水泡。阿媽說,阿爺顯靈,罵我頑皮。其實阿爺挑通眼眉,知我心裏在想壞事情。

阿爺過身之後,伯父們各有所好,過時過節都很少再去紅樓閣。後來細想,紅樓閣的名字,是來自曹雪芹名著《紅樓夢》。元朗鄉紳多,茶樓多,但其他樓面派頭再大,始終不及它優雅。阿爺喜歡紅樓閣,自有其因。香港回歸之後,過了幾年紅樓閣便易手,裡面還是以前那一對金龍金鳳、錦繡山河,但名字變了,感覺就是不同。

生於書香世家的曹雪芹,祖父輩三代都是京城名門,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康熙死後,雍正繼位,被捲入政治鬥爭的曹雪芹被抄家,從此再無錦衣玉食,貧寒終老。時移世易,紅樓閣原址一直轉手,都做得不長久。事隔多年,周圍已是廉價酒吧、麻辣火鍋和泰式按摩店,而紅樓閣的牌匾,早就不知所終。

元朗沒落,在我回憶裏,就是從紅樓閣結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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