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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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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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雅與俗

28.06.2021
圖片由作者提供

小西甚一在《日本文學史》的序言中,這樣表述文學的意義:「我們都憧憬著永恆的事物。雖然這種事物在我們的日常心中並不常有,但在日常心的深處,卻有非日常的某些事物,像深淵一樣蟠踞其中;而當日常心與之碰撞時,日常性會在某處綻開,閃出永恆的亮光。在此意義上,我們的確與永恆有所聯繫,但我們自身卻絕非永恆。當我們自覺到我們並非永恆時,對於永恆的憧憬也許更會加深。然而,憧憬終歸是憧憬;對永恆的憧憬畢竟只是永恆的憧憬而已。那樣的憧憬,具體言之,都以宗教、藝術或科學的形式表現出來。或許可以說,我們以宗教、藝術或科學為媒介,有可能與永恆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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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藝術之一種,文學突破人類生活的日常性(短暫性),與永恆接通。而小西甚一認為,有兩種對永恆的憧憬,也即是有兩種接通永恆的方法,一種是「完美」,另一種是「無限」。前者是千錘百鍊、無法超越的境界,而後者則含有難測的動向。他把兩者分別稱為「雅」和「俗」的傾向。小西使用「雅」和「俗」這兩個詞,與一般頗有分別。平常以為,雅即是優雅、高雅,文雅,屬於菁英或者高級藝術,而俗則是通俗、庸俗,甚至低俗,屬於大眾或者流行藝術。小西對此二者,有完全不同的定義。

小西甚一認為,「雅的表現是追摹全然完成的姿式所形成,所以總是希望永遠依傍典範姿式而存在」。也即是說,雅不鼓勵獨創,而依賴傳統和先例。對創作者而言,必須對先例亦步亦趨,調和吸納,才能達至美感的表現。而對享受者而言,亦須具有相當的預備知識,才懂得欣賞美之為美。由此創作者和享受者形成共同族羣,雅的藝術才能確立和延續。而雅的藝術的質地,是端正、精巧、微妙。相對於此,「俗的表現指尚未開拓的世界,其中沒有完美,因而沒有固定的存在形態。」所以俗的作品有時看來會「異樣而粗暴」,也會「質樸而可親」。簡單來說,就是無須跟從既有規範,展現自然的野性,而創造出令人驚奇的、前所未見的事物。當然,因其缺乏美學規範,所以俗的作品很多時的確是庸俗的,或被視為沒有品味的,但是,其中亦會有一些美玉。所以小西說,「俗含有潑辣健康、新鮮純粹、無限自由等豐富意義。」

上面所說的雅俗相對,跟文學史有什麼關係呢?傳統的文學史,不是依據外緣的朝代改換,就是內緣的文類更替,來區分不同的時期。雖然這些做法有其方便之處,但卻無法說明文學形式及其意義的真正發展和互動關係。所以,他提出「雅」和「俗」的觀念,作為日本文學史的建構方式。簡單而言,最早的「古代」,即從五世紀到八世紀,是「俗」的時代,因為一切在草創之中,全屬自發式的興起。其次的「中世」,即自九世紀到十九世紀中葉,是以「雅」為主的時代。此時日本文學受到中華文學的強烈影響,建立起愈加嚴謹的規範,形式和技巧都極度講究,不能稍為偏離。最後的「近代」,則指十九世紀後半以後,因受到西方文學傳入的影響,而產生重大的變革,是為新形式的「俗」。在後兩者之間,即江戶後期,還存在一個混合雅俗的「俳諧」世代,即是一個雅俗混合的過渡期。

姑勿論小西甚一這套理論是否能做到密不透風,足以解釋一切文學現象,也勿論他選用「雅」和「俗」這兩個詞是否最為恰當,以講究現存形式、遵從既有規則,與容許自作主張,放任自然生長,作為理解文學潮流演變的力量,的確是很有見地的。當然,小西肯定不會認為,兩種動力是互不相容,黑白分明的。事實上,兩者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雅」之中也有突破,在「俗」之中也有因循。

用這套觀念來考量歷來的所謂「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的爭論,也許可以解開一些死結。所謂「嚴肅文學」,可以說是「雅化」的文學,也即是在創作和閱讀方面,都要求一定的知識,或者形式技巧上的配備,才能進入享受的領域。不具以上條件者,往往會感到被排斥在外,謂其作品不知所云,深奧難明,或者沉悶枯燥。相反,「通俗文學」的門檻較低,大部分人都可以隨意進入,享受當中的趣味,所以才用「俗」來形容。當然,專門化的類型文學,例如科幻、偵探、武俠等,也建立了一套既有的美學,需要經驗和知識的累積,可以說是「俗中之雅」。而「嚴肅文學」中之較易享受、廣為讀者喜愛的作品,也就是「雅中之俗」。另一種互動方式,就是「由俗變雅」(雅化),或者「由雅變俗」(俗化)。今天的規範,是昨天的變革;而今天的變革,亦終必變成明天的規範。所以雅俗之間,原亦必然是千姿百態和變動不居的。

問題是,當有人不承認這個千姿百態的存在,不接受雅俗元素的多重結合和演變互換,就出現無謂的正統之爭,即究竟「嚴肅」還是「通俗」,才是「真正的文學」。我認為這個「真正的文學」不但是完全錯誤,更加是極為有害的概念。指責讀者不肯提升自己的能力,和抱怨作者不肯降低自己的身段,同樣是自以為是的心態。要知道,正道不是「升」或是「降」,不是「雅」或者「俗」,而是「可升可降」,「可雅可俗」,兼容並蓄。這樣的文學生態,才是最自由,最豐富,最活潑的。這樣的文學,才可通向永恆,而不是短視的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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