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五歲的Wind 婚後不一定「棲居如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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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歲的Wind 婚後不一定「棲居如詩」

20.02.2020
李慧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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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喜歡的台灣藝術家袁廣鳴擅長做錄像藝術、微縮模型,他在水中拼砌了一個精緻的中產家居,家中有木製沙發和綠色坐墊,淡藍地墊之上有小茶几,白茶壺寂靜精細。空間凝滯不動,彷彿在等待着什麼似的,秒針機械的聲音規律行進。植物的枝葉被水流拂動一刻,客廳各處倏地爆炸,靜好的家突然崩塌。

木條飛騰,支離破碎,誰的衣物飄起又緩緩降落,這些水中的殘骸飄浮良久,錄像倒帶,物件回到各自原來的位置,安好如初。了無痕迹的一場夢。

錄像作品名字叫《棲居如詩》,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曾經引用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句,討論人如何詩意地居住。袁廣鳴說:「但人真正的狀態是難以棲居如詩的。」

廿五歲的Wind有時也問自己會不會生育小孩?「幾乎每次答案都是No。結婚已經是一件無法達成的事,生仔更是進一步。怎可能養到?而且為什麼要生?人類不應再增多,人類太『戇居』。」
廿五歲的Wind有時也問自己會不會生育小孩?「幾乎每次答案都是No。結婚已經是一件無法達成的事,生仔更是進一步。怎可能養到?而且為什麼要生?人類不應再增多,人類太『戇居』。」

這種焦慮和不安,讓廿五歲的Wind無法想像婚姻,也無法想像未來。

中大山城歲月 曾是那麼超現實

十二月,Wind參與了大學好友的婚禮。維港的浪原來這樣不平靜,證婚的遊船起起伏伏,叫眾人在船上如履薄冰地見證一對新人在日落之際執手相擁而吻。她想,哇,原來這樣就叫作結婚,此後兩個人由獨立個體變成了法律認可的一對愛侶。

Wind的男朋友也在她身旁見證好友踏入人生另一階段。Wind皮膚白皙而五官精細,眼睛總是閃着亮光,身高150cm的她,跟180cm的男朋友站在一起時顯得十分嬌小。八年前,她在中大藝術系上遇見這男同學,覺得他高大、安靜,主動跟他搭話。

「是一見鍾情,很老土吧?」入學第一年的新年元旦,他們相戀,跟幾個系上同學住在新亞書院誠明館。他們只要有一塊牀板、一堆畫具和一個工作室,就能過日子。他們一起創作,即使衞生再差,即使朋友習慣走完一段路踩上自己的牀單,對Wind來說,這些經歷很珍貴,因為再沒法重來一次。

「中大好魔幻,好surreal(超現實),這裏有好多理想的事情可以發生,拍拖和做藝術創作也是。」像她和男朋友走到天台,睡在水泥斜坡上看星星,看吐露港,醒來她改動山邊的無人看更亭做創作,驚動保安組氣沖沖地跑來說這地方不能用!她笑得眼睛彎彎。「之後有人開始在裏面自修,保安組打來問我,又是你嗎?」

正規的人生 有一個叫做婚姻的必停站

中大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那裏滋養着她看世界的方式。跟男友在山城踩着滑板逆風下坡,路如此寬。畢業後搬回城市,路窄車多,她有點怕:「以前有很闊的路,可以亂咁踩……」滑板收起來了。

約在咖啡室見,Wind說着同屆朋友的現況,「好多朋友是自由工作者,有人一邊做跳舞課程的行政工作一邊報讀當代舞,有朋友畢業去做印刷店,我想人工很低也沒能升職,他很快入不敷支,後來轉去教畫,一併管行政和開會。」

 回到自己家中的工作室最舒服,她在這裏看電影、砌模型─如果放工後還有精力。
回到自己家中的工作室最舒服,她在這裏看電影、砌模型─如果放工後還有精力。

她呢,輾轉做過畫廊和設計工作,現時在小型裝修公司做行政人員,負責影印文件、翻譯標書和報價。她學習能力高,很快一腳踢,現在還要弄卡片、幫忙招聘。家中用來製作微縮模型的3D打印機開始鋪塵。「做了全職工作之後,完全沒心機和時間做創作,回到家裏,寧願打兩鋪機就睡,仲做乜鬼!」她很早就聽說過藝術系畢業後的困境,早有心理準備,現在朝九晚六,人工剛剛夠用,和男友湊合着錢交租,戶口所存積蓄不多,怎樣也踏不過五位數……

「同齡同事是有穩定career path的人,讀一科專門的學科,計劃着人工跟point(薪級表)跳跳跳,是很有目標、一步步去的人。」她劃動手指,在手掌上模擬跳階梯。「他們當然想結婚,不論有沒有女友也好,說這是計劃中的東西。他們覺得結婚象徵穩定,代表跟partner一起投資一件事,一起建立,一起湊錢。

「我最近多了到別人的婚禮,觸發我去思考life planning(人生規劃)的事。我覺得,你很正規,踏上了正確的career path,才會有結婚這條路。」她說:「我開始檢討自己的生活,為什麼仍然是萬幾蚊人工一個月?好depress啊!」

現代人與老鼠沒什麼分別

回到跟男朋友畢業後同住三年多的家,一張雙人牀以外,就是兩張工作桌和男朋友親手嵌造的木架。男朋友送她的小雞公仔排滿牀邊,各有名字和性格,牀上最大的那幾隻,是男友旅行時給她夾回來的。兩人平日背對彼此工作,累時連線打LoL(英雄聯盟),餓時洗菜煮麵,飽時窩在一起看電影。

棲居不如詩,就是看着天花石屎剝落,漏夜捉老鼠的時刻。居所樓下是食肆,一天Wind晚上起牀去廁所,睡眼惺忪的看到老鼠飛簷走壁,翌日又見食物全被咬破包裝,才洞悉家中有老鼠,並且不止一隻。兩個人於是在捕鼠板上弄些花生芝士,終於一天,老鼠在地毯下被黏着尾巴,苦苦掙扎。

 右邊粉紅色洗擦廁所的工具,也是Wind閒時用3D打印機親自打印出來的。
右邊粉紅色洗擦廁所的工具,也是Wind閒時用3D打印機親自打印出來的。

Wind走到街上放走了老鼠。現代人與老鼠大抵沒什麼分別,日子這樣掂量着過,她覺得暫時就只能這樣了。結婚是很重大的一步棋,她不想,覺得不需要,也覺得不可能。註冊結婚不過簽一張紙,但Wind覺得回到實際操作,婚姻是生存規劃的一部分,不免附帶很多package(套餐),雙方會有期望,最終陷入痛苦。「以前以為大人會結婚,所以小孩長大了也要結婚,結婚之後一定有層樓,睇劇般有千呎豪宅、養番狗,但件事不是這樣運作的,不是簽了字就一夜有屋住。如果係,即刻結婚啦!」

「美好」的家很容易被摧毀

Wind的畢業作品,是一個還原舊居的微縮模型。整件事其實很觸目驚心,她還原的不只是家居,而是整家人在一九九七年之後經歷經濟低迷的家族史。Wind的爸爸以前做進口貿易生意,好景時賣電器和傢俬,一家人住在首富李嘉誠用十多億建的大埔慈山寺下那些三層大屋。每晚爸爸收工都會帶毛公仔回家,她會跟哥哥一起玩聖鬥士星矢模型。她就是在這時開始愛上各種玩具和微縮模型。

舊居是家人最輝煌的回憶,也是她的噩夢,她風輕雲淡的重現破滅的開端:「有晚爸爸沒再帶玩具回來,我問為何沒有,他說,不一定總是有的。」九七年後父親生意觸礁,自此他們搬了七次屋,她八歲左右的記憶,是Pokémon剛出第二代,同時因為錢,家裏出事了,父母常常吵架,後來,她的玩具被一袋袋裝好,然後消失。

兩個人砌的層層疊,愈疊愈高,愈容易散落。「在你認為最穩定、最有能力結婚和共同投資時,你胸有成竹去規劃生小朋友,但一個海嘯打來,就『嗖』的一聲,直落谷底。我覺得很恐怖!」她模仿沉到水底的聲音。父母最後排除萬難,一起走下去了,現在一家人生活安好,但Wind還是不能將一切概括為「美好」,她對這些幸福的象徵很警惕。她寧願只為自己負責。「不是結了婚就會很完美。」

沒有對未來的想像

「香港很畸形,極端資本主義社會,樓價和生活都好貴,自己搞唔掂自己,遑論結婚或生仔。除了經濟問題,還有很多insecure(不安)的事,意識形態也好、價值也好,你根本覺得守不住,或者正變質。我對未來沒有想像,真的沒有。如果我在別處出生、讀書,整個政治環境比較穩定,可能我真的會順理成章,買層樓、結婚、打工,that’s it。但在香港,我連這種想法都沒有。租屋不知租多久,也完全想不到此後如何規劃。」她撥弄着工作桌上自製的模型說。「我最遠是想一年後,去學習做道具,最遠就想到這裏。」

一塊斑駁的地板和兩雙拖鞋
一塊斑駁的地板和兩雙拖鞋

其實她還是有遠一點的夢,就是創立一個顧客可參與設計的玩具品牌,現正努力儲錢。最近她在街上「執到寶」,那是一個二手的大屋模型,她把模型放在牀邊,等哪一天提起幹勁,就會翻新入伙。

 

李慧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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