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日都覺得澳門好隱形,以Threads為例,人們常說台灣點點點、香港點點點,但好像找不到澳門人似的。有時候很想彈出來留言,說:『澳門人在這裏!』」在澳門土生土長的○○後林梓釗和邱朗峰,每當見到網絡上掀起關於中港台三地的討論,總是想追問一句: 「咁澳門點?」
對林梓釗而言,澳門是見證着他成長的文具店、滿載中學回憶的溜冰場、可遙望燈塔的中央圖書館、喝「夜啡」的咖啡館 ——而不在於打卡熱點、手信街或賭博場所。
他們於是花兩年時間將整個澳門都走一遍,堅持親繪每個街區的地圖,並自掏腰包出版新書《咁澳門點? ——一種在地打開澳門的方式》,希望帶領讀者跳出觀光客視角,呈現一個在地平民眼中的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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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 • 澳門人散步路線
訪問當日,阿釗展開了一個兩個多小時的散步路線,徒步行走接近半個澳門半島。一直雀躍地介紹着澳門社區:不論是街坊聚腳的公園、盛產魚湯米的緬甸人聚居地、封面照片的取景地下環街,乃至高低錯落有致的城市景觀,阿釗都能如數家珍,興致勃勃地詳述每一隅的地方特色,他未有顯露一絲倦態。
阿釗希望讀者看過這本書後,可以更加認識澳門;即使不是澳門的讀者,也能夠從書中獲得啟發,「有一個新的角度思考自己的地方」,例如發掘自己上班或回家路途中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咁澳門點?打開地圖
林梓釗讀小學時,還未擁有智能手機。放學後無所事事,便跟朋友拿一張紙,嘗試畫起地圖來,「畫學校附近的街道,那些路怎樣走,之後便開始覺得挺有趣。」後來赴台灣讀大學,開始使用Google地圖,才發現地圖上的澳門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樣,「發現以前在澳門是完全不需要用Google地圖」。
透過地圖,他再次認識這個世界,發現原來台北市的城市規劃是一格格的,有些地方依山而建,所以道路也是沿着山。慢慢地對城市建設產生興趣,只要發現有趣的地方,便起行探索,「原來行街都可以咁好玩。」
畢業後回到澳門,他以一種嶄新的目光觀察自己的家,頓覺萬事萬物皆有趣。「原來我正在步行的路,是以前的岸邊;或者是這條路,它連通了山及至水邊,是一條直線來的。」
「我覺得是地圖,連繫了我去認識世界。」因此阿釗籌備新書時,堅持親自繪製每一個街區的地圖,讓讀者能掌握不同景點的地理位置。

澳門人天天飽受塞車困擾,因此阿釗畫了一幅「究極澳門鐵路幻想圖」。

阿釗說地圖使他認識世界,因此堅持親自繪製每一個街區的地圖。

澳門面積只有約三十三平方公里,到處可見密密麻麻的大廈。
澳門茶記執得快
阿釗今年廿五歲,與另一個作者邱朗峰認識快二十年。他說澳門學校不多,多數學校都是小學升中學「一條龍」,因此澳門人身邊或多或少都有一羣認識了十二年以上的朋友。阿釗在台灣讀大學時為製作作品集,拜託留在澳門升學的邱朗峰一起製作關於澳門茶餐廳的書,「我逼他(邱朗峰)一個月內日日食茶餐廳」從中發掘每間茶餐廳的特色和人情故事,製成《搭檯—澳門老字號茶餐廳巡禮計劃》一書,二人夾錢將書付梓出版,印刷量約三百本。
意料不到的是,書本出版後,當中記錄過的十九間茶餐廳,竟有數間在一年內先後結業,社區更新的速度快得難以想像。阿釗將《搭檯》送贈給中學母校的老師和同學,獲得不少讚賞。他猶記得,當他將書本交給其中一位老師時,老師說:「好好啊,但是只得茶餐廳嗎?不如再寫多點吧。」阿釗聽罷頓時「叮」一聲,燃起了他書寫更多澳門的渴望。

書名採用澳門獨有的葡式藍白磁磚街牌設計,別具心思。
因為不止茶記,其實很多澳門歷史都流失得極快。澳門有許多街道和地名以葡萄牙重要人物和歷史事件命名,例如散佈城內的葡式藍白磁磚街道牌上,滿載各種歷史故事或是翻譯誤會的趣聞。但阿釗說,澳門缺乏本土歷史教育,因此有很多地區和街道名稱背後的歷史,不是靠父母口耳相傳,就是靠自己查找資料和發掘,使他感到十分可惜。由於難以預料哪些事物會在彈指之間消失,記錄工作恍如跟時間競賽。
澳門不能只有大三巴
阿釗說,他很想記錄當代的澳門,「因為有很多澳門的書都是歷史,或者是一些比較艱深的東西」,也有不少學者研究澳門建築,但是阿釗偏好生活層面的書寫,其後又受到香港城市研究者黃宇軒的《城市散步學》啟發,於是從台灣畢業回來之後,他便一邊打工,一邊開展了籌備新書的工作。
製作這本書的最大困難,不是在於取材,而是二人需要「夾時間」一起散步。阿釗堅持與邱朗峰同步走遍澳門每一個角落,因阿釗不希望撰文時只有他一人的角度,而是希望在整個過程中,二人可以互相提點、互補盲點。「去到某些地方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咦,好像真的未來過這裏!」
散步時正值盛夏,阿釗笑言:「很多時都是乾着出去,濕着回來。」

從舊樓的間隙可望到遠處矗立的新葡京,形成獨特的視覺感觀,吸引了不少遊客前來「打卡」。阿釗認為,遊客往往為了一個帖文而湧到相同的地方,做着一模一樣的事情,而不是認真地了解那個地方,對此感到有點可惜。
在外國遊客眼中,澳門的「招牌」就是賭場和大三巴,起初阿釗並不想將它們寫入書中,因它們只是遊客眼中的澳門,與本地居民的生活很割裂,「雖然一開始十分之抗拒賭場和大三巴,但其實差不多寫好後,才發現,都是要有的。即是它是需要的,但是只能說,可以有更多。澳門不能沒有大三巴,但也不能只有大三巴。」
因此,若有朋友從未踏足過澳門,阿釗還是會帶他們到大三巴看看,讓對方得到「最遊客的體驗」,之後才帶他們深入社區,介紹澳門的地方特色。
有人來了 也有人走了
這幾年來,香港人常常談及去留問題。對於澳門人而言,這個問題則長久以來都盤旋在年輕人的頭上。不論是生於哪個年代,彷彿只要一踏入升學年齡,便免不了要開始思索,究竟留在澳門發展,還是轉至其他地方闖蕩,見識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魚缸裏的魚,待得久了,或許也想到大海暢游,見識無垠的天地。因着這個緣故,阿釗中學畢業後便前往台灣升學,「設計美術方面,其實台灣比澳門好。」他又說,台灣的文藝風氣較濃厚,到處都有展覽可看,會閱讀的人也為數不少。再談到畢業之後的出路,澳門確是比較少就業機會,一些較偏門的範疇更難以在澳門找到一職半位。
書中刊載阿釗其中一位朋友的訪問,他在中學畢業後赴美國升讀大學,其後轉至加拿大定居,自此未曾回來澳門。這些一去不復返的故事,在澳門比比皆是。另一邊廂,有大量來自珠海的外勞,每天早上過關來澳門打工,下班後則過關回到珠海的家。外人來,澳門人走,會不會擔心澳門的人文面貌逐漸被改變?阿釗說:「我覺得大多數澳門人都知道這件事,但都是悲觀的居多。」

塔石廣場旁邊的中央圖書館,阿釗說二樓窗邊位置是「搶手位」,可望到山上的東望洋燈塔。
他認為出版這本書,也可視為一種「掙扎」,為當前的澳門留下了一個記錄,「即是我做了這件事,我就對得起這個時候的澳門。」他亦知道有許多澳門人在文藝方面默默耕耘,「但是整體來說,還是頗悲觀。」
半秒後,阿釗補充:「如果站遠一點來看的話,其實會發現整件事是自然的。即是歷史上宏觀地看,澳門以前,剛開始葡國人來到的時候,他們佔一定的人口比例。之後四百年過去,葡國人都走了,剩下土生土長的澳門人。」如今,說粵語的華人在澳門佔多數。
阿釗認為,這種人口的流動是歷史下的自然進程,「抵抗不到時代的洪流,那便惟有盡力記錄,現在自己成長過的澳門。」

作者林梓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