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Mr. Piz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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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light Zone︱三個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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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1.2026
李玲瓏

老人離世前的半個月,他開始出現幻視,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時常溜進病房,坐在牀邊看着他。家屬說那是因為止痛藥加大了劑量,導致老人出現幻覺,都暗暗議論這種分不清虛幻的視覺是人命不久的先兆。可是老人心裏一片澄明,甚至覺得自己比誰都清醒 他知道那少年是真實存在的。某個黃昏,走廊外的醫護正來來去去地忙碌,少年又一次現身,來到了牀邊。

這次老人睜開眼,怔怔地看他。明明是冬天,少年卻穿著一件漁民常穿的蓑衣,頭戴竹編斗笠,衣角還滴着水,像是剛從海裏走出來。兩人對望片刻,少年開口:你認得我嗎?老人的聲音嘶啞:我應該認得你,可我不記得了。少年說:七十七年前,你在大澳的海邊遇見過我。那個遙遠的夏天,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但我和你終究是不同的族類,兩族之間有一個冰封的詛咒 我永遠不會長大,而等你長大成人、經歷過一次戀愛之後,就會把關於我的一切全部忘記。

老人問:你的族類叫甚麼?少年答:盧亭。老人搖搖頭:我沒印象。少年說:可對我來說,那是我漫長無味的生命裏,唯一像露水一樣甜的記憶。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日日夜夜,都在海邊守着。有一年,我見過成年的你帶着家人回大澳,我和你擦肩而過,甚至趁你走開時教過你兒子打水漂。可你回頭瞥見我時,依然不認得。之後許多年,我順着水流離開大嶼山南,一直游到維多利亞港的尖沙咀碼頭,想試試運氣能不能遇見你。就像你二十九歲那年, 被公司辭退後一個人坐在海邊抽煙那天我也在,就坐在你旁邊跟你說了兩句話,可你以為我是個不願回家的普通少年,酒醒後還羞憤地叫我滾遠些。又過兩年,你結婚那天,在婚姻註冊處外撒花拍照的早晨,我也在,不小心還被你的鏡頭拍進去了。這次你根本沒和我說話,我甚至沒法靠近你,你整個人浸在開始新人生的歡喜裏。後來你有了第一個孩子,全家搬去九龍東,其實我也上過岸。我在鯉魚門那座古廟前落腳, 不能離水太遠,就一步一步挪到你住的油塘。看見你牽着你兒子的小手走過時,我第一次懂了人類那種因別人幸福而快樂的感覺 你記不記得我,我都為你高興。可等你兒子長大、遭遇意外離去那天,靈車載着你們夫妻駛往和合石,我從吐露港的海邊看見了,感到了和你一樣的疼。好在香港是座海城,人的一生好像都能在海邊過完、說盡。我看着你熱鬧又蒼涼的一輩子,那種悲喜我只能遠遠望着、嚮往着。可對我這漫長的生命來說,那好像只是幾周前的事。我和你在大澳相遇,彷彿就在昨天。

老人聽完,臉上已經滿是淚水。少年用手背想替老人抹乾,卻忘記了自己皮膚上還沾着海水,老人感到一種鹽和刺眼。老人說,你見過我的一生,我確信你的存在,可是,我還是不記得,甚至連屬於我自己的那段經歷和歲月,我都感到很陌生了,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少年說,你現在來到了生命的盡頭,終點距離你非常的近了,也許當你雙眼一閉,你的靈魂脫離了現實肉身的痛苦,你會理解那些在世上窮盡一生都無法明瞭的奧祕。你會為這趟未知的旅程感到興奮嗎?老人偷偷在顫抖,說,我很害怕。老人看着少年髮梢下烏黑色的眼珠,問,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你會繼續在身邊嗎?少年遺憾地說,恐怕我撐不了那麼長,我畢竟是要回到水裏。老人說,那如果我叫醫護為你準備一桶海水呢?你能不能在這裏一直陪着我?少年笑了笑,果然是你。你知道嗎,這個點子你也曾經跟我提議過,那時候的我因為沒有辦法離開海裏太久,卻無論如何都很想去你的小學參觀,於是你不知從哪找來了一個釀蝦膏的大藍桶,注滿了海水,我就坐在裏面,你一直把我推到山上你的學校裏,那是我千百年來第一次走進人類小孩的學校,我一直惦記着。

老人笑笑, 像在聽別人的一段趣事,笑着的時候眼淚又再次滑下臉頰。老人說,如今的你到來,是要跟我說再見的嗎? 少年握起了老人的手,說,不,再見的意思如果是說再一次相見的話, 那今天我出現在這裏,在意義上已經是再見了。可是不,我今天到來是想還你一樣東西。老人問,甚麼?少年說,盧亭種族是沒有名字的。你九歲的時候,曾經把你最珍貴的暱稱送給我, 你還記得嗎,你的名字叫奀 還沒說完,老人封塵的記憶被逐漸喚醒了,雙眼驚愕一睜,緊接說下去 奀仔,那是我九歲前的名字。老人點點頭,說,是的,我都記起來了。九歲之前我總是長不胖,大人都以為我永遠都如此的瘦削和長不高了,所以叫我奀仔。少年說,你把名字送了給我,於是,某一部分的你永遠留在了大澳的海邊。無論是三十年、五十年,那個少年的你一直待在海邊,那個就是我。老人臉上僅餘的肌肉像抽搐般的抖動,因為不能平復的情緒,他緊緊握着少年的手,感受着對方手中來自伶仃洋深處的濕潤。那時蟬鳴的夏日,那些在海邊因為父母離異而感到焦慮茫然的黃昏,那些彷彿比永遠更要永遠的夕陽,他都一一記起來了。老人此刻的眸子裏,有着一抹他久未有過的光彩。他向着少年說,謝謝你,奀仔。我的一生儘管走得並不平順,可我總算未曾虛度,也不曾為着任何一天而感到羞恥。我並不後悔,也為我有過的一切懷着無上的感恩。

老人在翌日清晨被醫生宣告不治,他的家人都在牀邊送別着他。對他們來說,老人雙眼這一閉上就永遠不會有再睜開的一天。可是對老人來說,這只是一剎那的眨眼。在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他穿過了日月星辰,來到了紅霞漫天的大澳海邊,在石灘上有一個少年在打水漂。老人看看自己的手腳和水裏的倒影,發現自己也是一個少年。他往前走上一步,雙眼被海水沖得濕透。正在打水漂的少年察覺到背後有人,回頭看他,豁然地笑着。笑容在二人之間蔓延滋生,浪聲泊岸良久,打水漂的少年終於說,等你好久了,歡迎回來。

作者注:因版位調動,「三個站小說」專欄至此期完結, 衷心感謝《明周》一直以來給予的空間、編輯的包容,以及李玲瓏在每一期小說的攝影配圖。期待在未來的故事裏與各位再見。

李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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