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培新《韋小寶和他的一床家眷》(《鹿鼎記》)
一場武林擂台比武，引起新派武俠熱潮。
一九五五年，查良鏞以筆名金庸寫《書劍恩仇錄》，這是他的第一部武俠小說，一寫十七年，至一九七二年《鹿鼎記》為止，總共寫下十五部。
那些人物，那些情節，一直在不同讀者的腦際騰挪流轉。
金庸武俠面世，至今七十年。
驀地想起，文字以外，一些感動，大抵確實是由一圖一墨所觸發的。
過去數十年，金庸插畫，蔚成大觀。著名畫家，雲君 (姜雲行)，王司馬，董培新，李志清，佳作如林。或細膩，或瀟灑，或豪邁，或旖旎，或如高山流水，飄然世外，或如亂石崩雲，恢宏磅礡。各有法度，各有懷抱。
金庸小說中的男子，每遇佳人，總是「心中一蕩」。如今，讀者看圖，往事依稀，偏又歷歷在目，情隨事遷，感慨繫之，也總是不由得「心中一蕩」。
董培新《令狐沖與任盈盈》(局部) (《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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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前一場比武改變了江湖
曾經有句話十分流行，說凡是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武俠小說。
金庸原名查良鏞，生於一九二四年浙江海寧，為海寧查氏第二十二代孫。海寧查氏為海寧縣袁花鎮之書香門第，藏書豐富，在浙西一帶聲望崇隆，明清年間共出廿二名進士，康熙年間，「一門十進士，叔侄五翰林」，成為一時佳話。查良鏞廿四歲時移居香港，曾於《大公報》和《新晚報》工作。
一九五四年，吳氏太極的吳公儀與白鶴派的陳克夫擂台比武，轟動港澳，官方宣布比武以平手結束，可是，江湖已經從擂台移師到紙筆。查良鏞於一九五五年以筆名金庸於報上撰寫他的第一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開創了新派武俠小說風潮。金庸小說大受歡迎，據說《香港商報》刊載《射雕英雄傳》後，銷量由一萬多跳升至四萬。直至一九七二年完成《鹿鼎記》為止，金庸總共寫下十五部武俠小說。不計短篇《越女劍》，其他十四部各取書名首字，可以排成一副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以連載時間排序則為：《書劍恩仇錄》 (1955-56，新晚報)、《碧血劍》(1956，香港商報)、《射雕英雄傳》(1957-59，香港商報)、《雪山飛狐》(1959，新晚報)、《神雕俠侶》(1959-61，明報)、《飛狐外傳》(1960-62，武俠與歷史)、《鴛鴦刀》(1961，武俠與歷史)、《倚天屠龍記》(1961-63，明報)、《白馬嘯西風》(1961-62，明報)、《天龍八部》(1963-66，明報)、《連城訣》(1964-65，東南亞周刊)、《俠客行》(1966-67，明報)、《笑傲江湖》(1967-69，明報)、《鹿鼎記》(1969-72，明報)、《越女劍》(1969，明報晚報)。
你是楊過又是郭芙
對讀者而言，長篇小說，有趣的地方是，讀着讀着，不自覺走進了文字世界，書中人物，再也不是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張無忌、周芷若、令狐沖、任盈盈、段譽、王語嫣、韋小寶……而是讀者自己的一部分。
那些驚懼悲喜貪嗔痴怒，不斷在你任督二脈打轉。你把眼睛挖出交給對方，讓她重見光明，然後你把眼睛擲下還他躍下懸崖；你發出毒針導致丈夫的兄弟全身癱瘓，然後你認出兄弟的妻子正是害你終身殘廢的人；你偷偷喜歡上一個你不應該喜歡的男人，然後你的一條右臂給其實你也喜歡的女人一劍砍掉……
王司馬《笑傲江湖》第三十三回。錚的一聲輕響，雙劍劍尖竟在半空中抵住了。插畫家的視角與武林高手一樣凝在半空。
每一筆都帶風雨
駭人至極的許多情景，不期然在腦海出現。
難得的是，那些畫面，以一種「往夢依稀」的形象，不斷反覆浮現，同時，每一次都帶來一種新的視角。「韋小寶的一床家眷」，「張無忌指壓趙敏腳底」，「聚賢莊大戰前夕」，「令狐沖看見任盈盈水中倒影」，每件往事，都像已經輪迴了好幾遍。那情景，其事雖一，其情有別，有時胡鬧，有時悲愴，有時無奈，有時纏綿，有時熱血上湧，不能自已，有時凝悲忍嘆，不堪回首。
為文字把脈的插畫家，成了江湖的見證人，將其見聞，融入感情，化成筆墨。每一筆都帶着風雨。這一筆何怒，這一筆何痴，這一筆何悲，這一筆何苦。連筆墨間的留白，都帶着無法言喻的人生感悟。
金庸小說不是刀劍之江湖，而是情感之江湖。那些畫，顛倒夢想，見證了刀光血影，同時見證了波濤洶湧的人生跌宕。
十三個處境 「倒抽一口涼氣」VS.「心中一蕩」
有人以為，小說最重要的是要寫得細膩，可是，更高明的寫法是留白。如果說衛斯理小說的主人翁遇到驚駭之事時，總喜歡「倒抽一口涼氣」；那麼，金庸小說的男子面對漂亮的女子時，便總是不由得「心中一蕩」。
袁承志登時面紅耳赤……心中不禁一蕩(碧血劍)。
那妓女……回過頭來，嫣然一笑，乾隆心中一蕩(書劍恩仇錄)。
她 (建寧公主) 這麼柔聲一叫，韋小寶心中突然一蕩(鹿鼎記)。
段譽見自己倚靠在她 (鍾靈) 懷中，後腦枕在她腰間，不禁心中一蕩(天龍八部)。
完顏康心中一蕩，伸出左臂去摟住了她 (穆念慈) 的肩膀(射雕英雄傳)。
歐陽克心中一蕩，要待說話，卻無話可說，只得默然(射雕英雄傳)。
郭靖只感心中一蕩，臉上發熱，忙又鎮懾心神(射雕英雄傳)。
郭靖突然覺得她(黃蓉)的手掌溫軟異常，胸中微微一蕩(射雕英雄傳)。
楊過握着她(郭靖和黃蓉的女兒郭芙) 溫軟如綿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蕩(神雕俠侶)。
(張無忌) 聞到她(趙敏)身上少女氣息……不禁心神一蕩(倚天屠龍記)。
張無忌……這時一碰到她(趙敏)溫膩柔軟的足踝，心中不禁一蕩。趙敏將腳一縮，羞得滿面通紅(倚天屠龍記)。
(按：據說有人統計了全書，張無忌為了趙敏出現了四次「心中一蕩」云云。)
令狐沖見她(岳靈珊)神態忸怩，心中一蕩(笑傲江湖)。
令狐沖見她(任盈盈) 露出了小兒女的腼腆神態……不由得心中一蕩(笑傲江湖)。
(按：據說有人統計了全書，令狐沖為了小師妹和任盈盈總共出現了七次「心中一蕩」，比張無忌還要多三次云云。)
言不可說盡 圖不可畫盡 插畫與人生皆須留白
以上只是一小部分「心中一蕩」的例子。「心中一蕩」究竟是何意思，那人心中究竟「如何蕩法」，似不可考，亦不必考。這正是小說故意留白的部分。金庸的插圖名家，深明箇中精髓，一圖既畫，劍拔弩張，戛然而止。那一刀，那一劍，那一聲，那一嘆，忽然凝住，後事如何，只能留白。
人非草木，自有軟弱時候，金庸小說人物與現實的我們一樣，經歷了許多離散和劫難。這一刻怔怔出神，那一刻胸口一酸；這一刻吹氣如蘭，那一刻心念一動；這一刻滿臉通紅、心搖神蕩，那一刻全身一震、登時氣絕……
金庸小說走過七十年歲月；香港和香港人也是如此走過七十年。
七十年後，從不同年代的插畫家作品中，彷彿看到凝結了時空的恩仇離合。怨憎會，求不得，愛別離。作為讀者，大抵亦只能「怔怔出神」、「心中一蕩」，然後一如金庸接受訪問談到人生時說的那樣，「大鬧一場，悄然離去」。
李志清《不戒和尚》(《笑傲江湖》)
李志清《向問天》(《笑傲江湖》)
李志清《古墓幽居》(《神雕俠侶》)
李志清《雪山激鬥》(《雪山飛狐》)
李志清《生死茫茫》(《神雕俠侶》)
四大插圖名家簡介
雲君：原名姜永康，又名姜雲行，一九二八年出生於山東威海，畢業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五十年代，在香港從事插畫工作，為金庸每天在報上連載的武俠小說繪畫了大量插圖，他同時為金庸小說修訂本重新創作插畫，雙方合作長達二十餘年。雲君一九七五年移居美國，二○二二年在當地辭世。
王司馬：原名黃永興，一九四○年出生於澳門，曾在廣州讀中學，一九六一年遷居香港，是金庸小說主要插畫師之一。他在一九六五年成為《明報》專職漫畫家，漫畫作品包括講述兩父子趣事的溫情作品《牛仔》。王司馬一九八三年於香港病逝。
董培新：一九四二年廣西悟州出生，廣州長大，十五歲移居香港，十六歲以插畫為職業，長期為《新報》及《武俠世界》等報刊創作武俠小說插圖。一九八九年移民加拿大，一九九一年拜嶺南派楊善深為師，研習傳統中國畫。二○○五年在金庸首肯和鼓勵下開始了金庸小說的國畫創作，曾於世界各地舉行多次大型畫展。
李志清：一九六三年出生於香港，港漫出身，擅長水墨。一九九二年出版《三國志》，在港日兩地大受歡迎。一九九六年為日本版金庸小說繪畫封面及插圖。曾出版漫畫《射雕英雄傳》及《笑傲江湖》。二○一七年獲邀擔任金庸館美術館策展人及顧問，翌年香港郵政局發行由他繪畫的金庸武俠郵票。
董培新作品，左起《楊過和小龍女在斷腸崖》，《彎弓射雕〕、《令狐沖義助向問天》。
董培新作品，左起《虛竹和尚》，《黃蓉小龍女夜話》，《楊過小龍女相遇不相識》。
董培新《任我行》(《笑傲江湖》)
董培新《楊過小龍女劫後重逢》(《神雕俠侶》第三十九回大戰襄陽)
董培新《珍瓏棋局》(《天龍八部》第三十一回又爭由人算)
董培新《聚賢莊大戰前夕》(《天龍八部》第十九回雖千萬人吾往矣)
插圖來源：《董培新畫說金庸》(商務，2021)；《董培新畫說金庸》(增訂本II)(廣州出版社，2013)；《金庸武俠作品插畫集》(中山大學，2023)；《水墨金庸：李志清畫集增訂本》(中山大學，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