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有設計無設計?甚麼是好設計壞設計?日常裏的設計既不花巧,又未必以好看為標準,那些設計常被忽略。近月M+人氣展覽「設計啊!感受日常設計之奇妙」轉一轉方式,用玩樂講述你未必留意的日常設計。本刊專訪背後策劃者—日本國民設計師佐藤卓,他設計過日本無數日常商品,在他的設計裏,看不出設計痕跡反倒是好設計,潤物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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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日常
五百多人越過澀谷十字路口的動線是怎樣?香港行人過路處的條紋間離有多寬?用餐的動作方式可以有多少種?形形色色的工具,創造了多少款手柄?展覽趣味的源頭,源自日本電視台NHK的長壽兒童教育節目《Design Ah!》(二○一一至二一)及續作《Design Ah! neo》(二○二二至今),向兒童介紹設計思維。節目取材日常用品,解釋日常習慣和物品背後設計,說明設計如何改變日常生活。
設計師佐藤卓一直擔任節目總策劃,近年節目更化成展覽,讓兒童有機會直接體驗設計,今年第一次來到海外(香港)展出。佐藤卓設計過許多日本人的日常商品包裝—早餐喝一杯牛奶,有他設計的明治好喝牛奶;通勤吃一塊香口膠提神,有他設計的樂天涼薄荷香口膠;下班後小酌一杯,有他設計的Nikka威士忌。

《吃一口》有用叉子捲起意粉、用叉子吃蛋糕、用刀叉切割。

《 手柄百科》展示數百種手柄, 有文具有廚具。
設計師的起源
佐藤卓一九五五年出生東京,他的父親二戰後任職平面設計師,當時社會普遍尚未認知甚麼是設計。「他從未直接鼓勵我成為設計師。但很自然,他使用的專業設計工具,例如圓規、三角板和專業級黏土,就圍繞着我。所以,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從小接觸這些東西確實對我產生了影響。」佐藤卓說。
他有時會玩父親的專業級圓規,拿來畫圓。上小學時,老師要他到車站前的文具店買圓規,他買了一個塑膠圓規,可以夾鉛筆,但跟他在家玩的圓規完全不一樣。塑膠圓規轉一圈,線就變得很粗,形狀也參差不齊,線總是歪歪扭扭,回不去原來的位置。「後來老師要我買的圓規品質很差,那些是圓規,但我小時候在家玩的也是圓規。它們都叫圓規,為甚麼差別這麼大?我至今還記得那段經歷。換句話說,這確實凸顯了高品質和低品質事物之間的差異。我仍然清晰記得,即使是像圓規這樣簡單的工具,也能體現出設計品質的差異。」
後來他讀上東京藝術大學設計系,多少受到父親影響,但主因是他愛上聽黑膠。LP封套設計千變萬化,引導他進入設計的世界。大三時他加入樂團,主責拉丁打擊樂,例如康加鼓和邦哥鼓,經常在各個演出場所巡迴演出,甚至有經紀人專門安排他演出,每周演出一次。那個時候,他希望成為音樂家,而非設計師,為了繼續組樂團,才多讀兩年研究所。
直至某個瞬間,他決定放棄當音樂家:「我深切感受到自己沒有真正打好基礎,也意識到成為音樂家的道路會很艱難。」音樂繼續是他的興趣,只是並非職業,他向記者展示一條影片,訪問的上一周,他還在一場現場表演擔任鼓手。畢業後,他進了日本著名廣告公司「電通」工作,兩年後遇上改變他設計軌跡的專案,「我認為我現在作品的基礎是建立在那段經驗之上。」

訪問前一星期,佐藤卓正以邦哥鼓手身份參與演出。
威士忌的實驗
Nikka威士忌提出製作廣告,佐藤卓卻意識到重點不在於廣告,而在於產品本身。那個時候,他也是八○年代年輕世代一分子,卻沒有愛喝的威士忌款式,年輕世代對威士忌提不起勁。於是他主動提案,開發新產品,無論當時或現在,也是鮮少發生的事。
他拜訪Nikka的威士忌工廠,發現剛從酒樽濾出來的純麥芽威士忌非常好喝,無需迎合年輕人而推出沖淡酒精濃度的威士忌,反而應該用合適的價錢,讓年輕人也能品嘗威士忌的原始味道,亦即Nikka威士忌工廠的真面貌。
那時威士忌大多是七百二十毫升,他決定改成五百毫升,適合一至兩人以及女性飲用,分量不會太多。他思考許多人只是看中設計就會買LP封套,LP封套平均價格約二千五百日元,所以新威士忌定價二千五百日元,使顧客願意花費來獲取威士忌的享受。他又觀察,許多人會保留舊酒瓶再用,花俏搶眼的反而不會保留,所以酒瓶設計以方便實用為主,看不到設計痕跡,就此提出Nikka Whiskey PURE MELT。

Nikka Whiskey PURE MELT是佐藤卓首件設計的作品,外型刻意「普通」,讓顧客願意重用酒瓶。(網上圖片)
差不多一年後,他已經辭職,打算開設自家設計事務所,還在消化有薪假的時候,他的專案終於獲批。產品特意沒有投放任何電視廣告,單靠顧客口耳相傳,結果這款酒的銷售量出奇的好。「對我來說,那是一次實驗,一場真正的實驗,即便我當時並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設計的影響力,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設計可以改變世界。」

Nikka Whiskey PURE MELT的貼紙容易撕下,讓使用者用在其他用途。(網上圖片)
「不設計」的設計
爾後他設計過的事物多不勝數:乳酸菌飲料可爾必思、富士銀行收銀盤、軒尼詩白蘭地、BS朝日電視台標誌、金澤廿一世紀美術館和山種美術館館徽……還有他兩個代表作,樂天涼薄荷香口膠和明治好喝牛奶。
原有的樂天涼薄荷香口膠,包裝有一幅企鵝在南極遙望夜空的插圖,插圖旁就是商標文字。佐藤卓想到,顧客看香口膠商品時,其實同時在看兩個立面:正面和側面。所以他的新設計將文字和插圖分開兩個立面,插圖只保留企鵝,藉此保留顧客對商品的記憶,企鵝增至五隻,其中一隻悄悄舉手,放下一些小趣味。

樂天涼薄荷香口膠由佐藤卓重新設計,思考顧客購物時會同時看到包裝兩側,於是將商標文字和插圖分開兩側處理。(網上圖片)
在明治好喝牛奶,他刻意設計得普通,偌大的文字「明治おいしい牛乳」寫在牛奶盒,淺背景只是倒一杯牛奶,意圖在特別設計的牛奶盒中突圍而出,也顯露牛奶商品的日常感。佐藤卓在書籍《塑思考》提到,其實在樂天涼薄荷香口膠和明治好喝牛奶的專案,他不時按捺表達自我的心,堅定「不設計」才是好設計。

樂天涼薄荷香口膠由佐藤卓重新設計,思考顧客購物時會同時看到包裝兩側,於是將商標文字和插圖分開兩側處理。(網上圖片)
「如果產品的目標受眾只是喜歡它的人,那就沒問題。如果產品能夠充分展現設計師的個性,而且本身品質上乘,那也很好。如果只生產一百件,那麼大概會有一百個人喜歡它。然而對於大量生產的商品,你不能只依賴設計師的喜好或想法,這樣做行不通。因此,探索大眾共通的普遍認同就變得至關重要。」
設計教育
每一件他設計的事物就像他的孩子,見於日本,亦見於海外。Nikka Whiskey From the Barrel在歐洲仍然常見,當他在巴黎或德國的酒吧看到這個方形酒瓶,「我真的很高興,感覺就像『原來它一直都在這裏』,就像在說『How are you?』」
不過他感覺最特別的工作,還是《Design Ah!》、《Design Ah! neo》節目和後來的展覽。他認為,這項工作不同於其他工作,是為了教育設計的文化項目,並非為了獲利的商業項目,旨在提高大眾(尤其兒童)對設計的意識。小時候看節目的孩子,已經是大學生和在職人士,而且從小觀看節目的人數還在增加,對社會的影響暫未能得知。佐藤卓相信:「對設計的意識可以改變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

《 被吃掉的心情》讓人感受燒賣被吃掉的感覺,最多兩人可以坐在筷子上。

《 高手過招》的筷子夾起獅子狗卷,考驗筷子功,不能觸碰金屬。

《學生椅的奇想》想像學生椅變成不同模樣,可以躺下,可以摺起。
日常怎麼翻譯?
約一年多前,佐藤卓與團隊第一次想把展覽帶到日本以外的地方,跟M+資深策展人兼設計及建築主管橫山育子一拍即合。但是不能將日本展覽照辦煮碗,橫山說:「如果把這個展覽搬到香港,那就必須展現香港人的日常生活。」
後來他們舉辦工作坊,佐藤卓與團隊來港三天,了解、觀察香港的日常生活。他們去了茶餐廳吃西多士、沙嗲牛肉麵,吃了點心,逛文具店,到上海街看各式各樣的工具,「發現了很多非常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東西。」既有通用的物件,例如杯子,也有非常地域化的事物。故此,東京展覽時有三十五件作品,來港時刪減無法翻譯至香港的部分,最終展出廿一件作品。
橫山舉例,東京一件作品有關日語擬聲詞,日語即使改變語調仍是同一意思,但是粵語和英語將改變意思,只能打消帶來香港的念頭。另一個有關食物相片的作品,原名《美味しそう》,表達「看起來真好吃」的常用語。當翻譯成中文時,就起名《相機食先》,出乎意料更貼合作品的主題。

《相機食先》
日常 VS 慾望
香港空間狹窄,人口密集,《擦身而過》雖講東京澀谷十字路口,卻十分貼合香港,擠迫行走卻能共處,盡量避免互相碰撞。日本藝術團體Perfectron捕捉澀谷十字路口五百多個行人過路,他們的動線密集而不碰撞。日本對規劃馬路條紋的間離有嚴格規範,但原來香港並沒有這種規定。《過路之選》劃了三行不同間距的馬路條紋,只有一條來自現實佐敦的馬路,光憑肉眼難以分辨。城市驟眼看,充斥太多事物,很少人會留意那行人過路的動線、馬路條紋的間距。

《 擦身而過》記錄近五百五十人同時越 過東京澀谷十字路口的動線,呈現人 潮流動而無人相撞。

《過路之選》有三條行人過路線,只有一條來自現實中的佐敦。(答案是B)
橫山出生在一九七○年代初的日本,正值戰後日本經濟處於消費主義的巔峰。父母給她買隨身聽,家裏買新車、安裝冷氣,擁有新事物猶如等同美好生活。「我對此一直有個疑問。擁有新東西真的能讓我們的生活變得豐富嗎?所以,也許我們當時之所以這麼覺得,是因為我們以前沒有這些東西。但現在我們甚麼都有了,然後我們開始意識到,哇,我們不應該製造這麼多東西。」
在這樣的大環境,設計不再是解決問題,如改善日常生活,倒變成製造慾望的工具,放大物慾,來到現今更是有增無減。橫山冀望也讓觀眾思考,「只要人類存在,我們就永遠不會停止製造。但我們必須改變我們生產、購買和丟棄物品的態度,這至關重要。」

M+資深策展人兼設計及建築主管橫山育子抬起木結他形道具,但不能觸碰到金屬,否則會發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