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於布拉格、法屬圭亞那和香港之間 凌文滔:我用攝影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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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布拉格、法屬圭亞那和香港之間 凌文滔:我用攝影思考

31.08.2026
受訪者提供

凌文滔的人生,可以用一張正方形的菲林相紙來形容——四邊等長,沒有特定的延伸方向。

他在南美洲的法屬圭亞那出生、成長;九歲那年,被父親帶回香港,才得知自己要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重新展開人生;在香港完成小學和中學,先到倫敦,然後,一個人跑到捷克攻讀攝影。

穿梭於三個大洲、不同語言、完全迥異的生活節奏裏。他操法語和廣東話,有一段時間浸淫在捷克語包圍的世界,他用哪種語言思考?怎樣看自己的身份?他想了想,笑答:「我是一個用攝影思考的人。」

凌文滔父母都是香港人,他的英文名字叫Axel,那是十分尋常和地道的法語名字,因此很多法國人知道他的名字之後都會很訝異,「像是我們見到一個白人說自己叫『宇軒』」。

我的故鄉  海龜為伴  火箭起飛家會震動

Axel出生於法屬圭亞那,位處南美洲最北部、赤道雨林地帶,與大西洋交接,是法國在南美洲的一個海外省,也是歐盟的一部分。如同這塊土地一樣,Axel亦有着複雜的身份,他形容自己有兩個家:「一個講廣東話,一個講法文。」

Axel度過童年的地方,鄰近歐洲太空總署的一個火箭發射基地。最深刻的記憶,來自火箭升空的瞬間——房子玻璃窗會跟着震動,整座城市彷彿也晃了一下,森林裏的鳥羣受驚撲騰起翅膀。

法屬圭亞那人口只有約三十萬,土地面積是香港七十五倍,境內98%都是熱帶雨林。Axel童年時見過很多奇珍異獸:綠海龜、巨蟒,甚至鯨魚。他和媽媽散步在海灘上,當地人隨手摘椰子給他吃。他是一個吃着海風長大的孩子。

九歲之前,他的世界是濕潤、色彩濃烈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熱情、淳樸、不設防的。

然後,一切,像退去的海浪般,毫無預警地結束了。

九歲「回歸」香港  鯨魚變成「填鴨」

爸爸帶他回到香港,起初他以為只是一趟暑期旅行,直到有一天,爸爸突然說:「仔啊,我們要找學校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將被塞進一套完全陌生的生活系統。在這裏,粵語、填鴨式教育、密不透風的城市節奏才是主流。

等到十年後,他再次「把根拔起」,一個人跑到言語不通的捷克布拉格攻讀攝影,在那裏,他再一次體會甚麼叫做「異鄉人」。

真正隨身帶着的行李,不是衣物和課本,而是他的攝影機。

拍攝地點:香港。

從森山大道走到布拉格

Axel的攝影啟蒙來得很意外。中四那年,他翻到一本書介紹日本藝術的雜誌,看見一幅森山大道早期的照片,「整個人受到極大震撼,當下腦袋空白了半小時」。照片上只有一個陌生人的後腦勺—剃了平頭,還帶着疤痕,以黑白兩色呈現,對比強烈。

在此之前,他對攝影的認知停留在《國家地理》雜誌式的紀實美學,甚至因為童年是在法國體系下接受古典藝術教育,一度以為「所有東西都要對稱才叫美」。

森山大道的作品打破了這種認知,也讓他記住了森山那句廣為流傳的話:「我認為任何攝影者,只要透過影像說話的主觀意欲強烈,無論手上拿甚麼相機或使用甚麽鏡頭,並沒有太大差別。」他花了一百多元在二手市場買了一部理光數碼相機,從此「泥足深陷」。

Axel搜羅許多攝影師的文集,「市面上有甚麼都會買回來讀」。有些好像能讀懂,有些好像讀不懂,不論懂得多少,手裏的攝影機從來沒有稍歇。當年那個讓他一直惦念、不時聚集着攝影愛好者交流的地方,後來從石硤尾搬到了灣仔富德樓,Axel和每個店員都熟稔。他說,這裏就是香港攝影界的「小小心臟」。

DSE放榜,他選擇申請海外院校,最初在倫敦藝術大學修讀預科,內心納悶:課程看重帶有社會價值、政治敘事較強的作品,而輕視表達內在精神性的作品。這其實不是Axel心中攝影的樣貌。

完成預科,Axel決定一個人前往布拉格,主修攝影。那個地方,神秘,浪漫,古老,充滿流浪式的波希米亞風情。

「我們一起捱過了寒冬!」

對於布拉格,Axel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冷」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很疏遠。初到埗的反差,讓他怎麼都「拍不出在那裏生活的狀態」。到了第二年,他轉用一台年歲比自己還大的日本Yashica雙鏡反光相機,發現它正方形的比例「很適合講述這段旅程的距離感」。

這台相機,十分古老,異地維修不易,本來很擔心會出現故障,後來,「我們一起捱過了很冷的冬天」,甚至曾一起滾在雪地上。一人一機,從此建立了一種「共同進退」的戰友關係。

布拉格的經歷,成了他第二本攝影集《A Case of Eclosion》(中文書名《羽化事例》)的主軸,這也是他三年來在布拉格生活的真實「蛻變」。

如果說相機是 Axel的「戰友」,那麼,黑房則是他的「私密空間」。

他坦言,起初一點也不享受在黑房沖曬的過程,費時費力,也看不出有甚麼名堂可以弄出來。老師一看成品,見微知著,一語道破:「太懶,你應該多花心思沖曬。」本來不以為然,後來親眼見識到捷克老師的功力,深深被打動。

原來,所謂「質感」,往往來自黑房的功力。

他終於學會,敬畏黑房,敬畏光線,學會在按下快門之前,先讀懂眼前這一刻的光。

沖曬一張照片要兼顧明暗、細節,動輒要花三四小時,需要心機、智慧,更需要體力和毅力。明白黑房,才會更懂得珍惜攝影。

Axel在家裏搭建了一間黑房

羽化前必經歷黑暗的繭

可是,大時代之下,黑房變成石器時代的山洞。Axel不諱言,即使是有着深厚沖曬傳統的布拉格,教學資源仍然不斷向新媒體方向傾斜,傳統攝影幾乎被邊緣化。教授團隊,真正從事攝影的只是少數,更多人做的是雕塑或者3D掃描。

Axel成了一些教授眼中的「原始人」。作為外地生,跟本地生比較,機會和資源側重後者,不言而喻。這種挫敗感,投射到《羽化事例》的基調裏。Axel形容,全書編排,正是一趟「由黑夜開始,慢慢走到白晝,再回到黑夜」的旅程,因此,書的前段刻意選用比較沉重、帶有幻滅感的照片作為開端。

封面則是一個望向遠方的少年,他說,選中這張照片,是因為那個少年當時的狀態與自己太相似。「一種望向未來,但又不太樂觀的感覺。」

Axel第二本攝影集

誰製造了布拉格上空的「黑洞」

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張透過黑房技術「燒」出黑洞效果的照片,那是他對捷克攝影師寇德卡(Josef Koudelka)的一次隔空致敬,也是他在布拉格拍攝的最後一張照片。

當代極具影響力的傳奇紀實攝影師寇德卡,是Axel來捷克求學的原因。離開之時,Axel覺得自己「沒理由不在布拉格那個廣場拍照」,因為那裏是寇德卡拍下一九六八年蘇軍入侵捷克鎮壓「布拉格之春」前一刻的地方。

Axel找到寇德卡的那棟建築物,然後站在對面的博物館天台,反向呈現當年那張震撼世界的照片:地平線、兩座教堂式地標,還有布拉格一望無際的平原。

拍完後,回到黑房,用一塊挖了洞的木板做成遮光罩(mask),讓畫面局部曝光,直到那個位置徹底燒黑—暗房術語稱為「burn」。「我想把當時追求的東西,把那段時光,整個吸進這個黑洞裏。」

Axel在捷克修讀攝影時的宿舍,他故意把大樓拍得歪歪斜斜,形容是「羽化」的力量。

故意用一種抽離狀態拍攝

遊走於法屬圭亞那、香港和捷克三地,讓Axel領略到甚麼叫做地異人殊,並讓他習慣對「人」進行敏銳的觀察和思考。

他從法屬圭亞那來到香港,曾在香港的法國文化協會繼續學習法文,不料,在那裏接觸到的其他學生,活脫脫展現了社會某種精英階級對普通人的惡劣態度;相對而言,他在南美洲認識的親友十分淳樸,像是從卡通片中走出來一樣。

捷克人沉默內斂,即使好友之間,聊天也很少深入。他轉述了一位北歐朋友的說法—捷克人比北歐人「更北歐」,連北歐人偶爾都會相約吃烤肉、泡溫泉,捷克人卻連這種頻率都欠奉。Axel對捷克的「冷」不感突兀,反而自言,不知不覺之間,連自己都被同化了:「整個人在精神上會被那種寒冷侵蝕,會有一種『我不想社交』的感覺。」

相對捷克一式一樣的「冷」,香港以「吵」掛帥,而且,「甚麼人都有」。

他清楚記得捷克的飲食有多單調——燉肉、蘑菇湯、香腸、馬鈴薯。四樣,幾乎就是全部。提起香港的夜宵,反而包羅萬有。

他形容自己那時「從一個很燥熱的地方,跑到去一個很冰冷的地方」。

除了在學校用英語溝通,Axel只懂得坐車、吃飯、喝啤酒等日常捷克語。因此,當他要拍攝捷克,他是完全把自己陷入一種抽離的狀態。他想一直以這種姿態,持續觀察,持續按下快門。

Axel在布拉格遇到的人,包括右上為其攝影老師。

下一站,巴黎

在法語地區和香港,他都無法進入這種極度抽離的狀態。他解釋,到了法國,陌生人的語氣和表達方式,都會讓他覺得親切莫名,彷彿回到了童年;而香港,則是他經歷青春期、真正長大的地方——即使學校的經驗,老實說,並不是那麼愉快,他欣然承認,那是塑造他如何觀察世界的重要土壤。

Axel形容自己正處於一個類似gap year的狀態:一邊兼職,一邊摸索如何靠攝影創作賺錢。他同時計劃申請法國的攝影碩士課程,盼望有朝一日落腳巴黎。他把巴黎形容為一個「古靈精怪」的城市,說正好與自己性情「合拍」。

《羽化事例》的姊妹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拍攝的地點,正是他目前居住的香港。那是一個他每次回來都不期然受到「既熟悉又陌生」感覺衝擊的城市。

PROFILE
凌文滔(Axel Ling),二〇〇〇年出生於法屬圭亞那,父母都是香港人,九歲隨父母回港定居,十六歲迷上攝影。二〇二一年,他在倫敦藝術大學完成設計、媒體和影像預科課程,並於同年出版第一部個人攝影集《留住一切,親愛的》。二〇二四年,他在布拉格修畢藝術攝影學士學位課程,並於二〇二六年出版第二部個人攝影集《A Case of Eclosion(羽化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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