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M+夜裏,翻騰三周半(翻騰)與That’s My Shhh(TMS)在「M+夜不同: 脈動如詩」節目中受邀同場演出。前者專注於在香港普及爵士樂,後者來自台灣,結集hip hop、街舞等不同界別的藝術家。兩個團隊源自不同脈絡,卻分享着相同的創作邏輯——以社群為核心。普遍香港音樂人演出機會不足,在串流年代,獨立音樂人是否仍然需要固定樂隊身份?還是可以透過社群,另覓創作空間?翻騰與 TMS 為本地音樂場景帶來了怎樣的啟示?
一般傳統的音樂組織方式,是組樂隊、寫歌,順理成章出唱片、辦專場。又或是加入音樂廠牌,讓公司協助處理製作、發行。而翻騰和TMS則展示另一種創作模式,他們不是一個廠牌,沒有合約關係,而是一個平台、一個藝術空間。兩者同樣沒有固定編制,演出成員自由流動,甚至聚集跨界別藝術家,一同進行創作。
翻騰由多位爵士樂手共同創立,跳出傳統音樂院校的訓練,他們在新蒲崗工廈租下過千呎單位,建立實體音樂空間,旨在推廣爵士樂。翻騰不只是演出團體,除了創作和演出,也會定期舉辦課程和Jam Session,與不同單位合作,進行一系列的示範講座。他們網頁上有部落格發佈文章,細寫音樂歷史、藝術評論、音樂推介,以不同形式提供音樂教育。
TMS源自2016年由音樂人LEO37和舞團IP Lockers共同策劃、為期半年的計劃。當時LEO37有感台灣Hip Hop活動受限於演出場所,只能在夜店演唱派對音樂。他們自發在Legacy Mini創造自己的舞台,進行每月一次的「That’s My Shhh」現場演出。轉眼十年,TMS和無數單位合作過,發行了實體唱片、辦年度盛演,將台灣黑樂和街舞人才匯聚成community。
這種社群模式其來有自,亦與他們所玩的音樂類型大有關係。從Jam Session到Cypher,爵士與Hip Hop長久以來,透過即興文化建立創作共同體。
Jam Session是爵士樂的社群起點。二戰時期,社會不穩、經濟不景,表演機會銳減,加上強制徵兵令令不少樂手被徵召入伍。爵士在四○年代中期迎來風格轉變,踏入Bebop咆勃時期。越來越多樂手不滿足於跟從樂譜上的固定編排,脫離大樂團(Big Band Swing)的商業化編制,轉而強調個人演奏能力和即興技巧。由數十人以上的編制減少至五、六位的演出單位,為樂手騰出空間作自由發揮。年輕音樂家(大部分來自非裔,其中以Charlie Parker為代表人物)最先聚集在紐約哈林區的地下酒吧和爵士俱樂部(如 Minton’s Playhouse),在正式演出的結束後,樂手繼續留下來即興演奏(Jam Session)。他們一邊討論音樂、一邊輪番較技(Cutting Contests),實力不足的樂手會被cut走。當年這班音樂人的互動與交流,無意之中推動爵士樂的演變。
無獨有偶,Hip Hop文化孕育於七○年代的紐約布朗克斯的街頭。當時大批非裔、拉丁裔等不同民族的工人聚居於此,是為邊緣社區。在缺乏文化資源的環境下,DJ開始在社區中心、街角和公園舉行Block Party(社區派對)播放音樂,聚集鄰居。通過rapping、beatbox、街舞和塗鴉表達自我、宣泄情緒,也是對主流音樂、社會現狀的一種反抗。Cypher是Hip Hop的創作核心,參加者圍成一圈即興饒舌或跳舞,將演出視為創作過程。Hip Hop裏的Cypher和Jazz的Jam Session看似屬於兩種文化,卻承擔相近功能。一方面提供學習交流的機會,另一方面提供社交場所,幫助他們認識志同道合的朋友。它們不僅是切磋技術的舞台,更是一群創作者定期聚集、交流和建立關係的地方。場景形成群體,作品是即興和交流中自然誕生的結果。
時間快轉至今,翻騰和TMS承傳了這種社群文化。翻騰和TMS輪流上場,由八點半直至午夜,不間歇地玩6個set。每場編制皆有不同,輪流演出組合和個人作品,充分展現各單位的獨特魅力。在M+博物館半開放的空間,觀眾隨意流動,可以自由進出或參觀展覽。
當晚演出,翻騰的選曲平衡了經典作品和原創曲目,包括演繹《Father and Son》、《River Styx》、結他手Michael Chan的原創《Clarity of Mind》、色士風手Brian Cheung將推出的新碟《Kangaroo》其中幾首新作。完整演出編制包括鼓手Samuel Chan、Bass Nelson Fung、結他Michael Chan、Tenor Sax. Timothy Wan、Alto Sax. Brian Cheun和Keyboard Bowen Li。
TMS帶來了八個單位組成演出,由BRADD、Dac、Flowstrong、FRaNKIE阿法、Lazy Habits、LEO37、Robot Swing(昭元、恩立、小民)和IP Lockers(囂張、Diao)共同參與。個人與集體作品之間界線模糊,Rapper、舞者、樂手一行十幾人浩浩蕩蕩上台演出,詮釋Hip Hop、R&B、電子等不同類型。最後一Set TMS所有單位同台共演,氣氛熾熱,台下觀眾互相搭肩,組成人龍繞場而行。觀眾氣氛帶動台上演出,情緒的流動展現出現場表演的價值。

對香港音樂人而言,翻騰和 TMS 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它們創作了多少作品,而在於它們示範了一種建立場景(Scene)的方法。香港缺乏的不是音樂人,不同的音樂類型都持續有新作品誕生。然而相比作品,香港或許更缺乏讓創作者持續相遇的空間。大多數音樂人通常一年只進行幾次演出,以出唱片、辦專場為經營目標,卻缺少一個定期聚集、交流和合作的聚腳點。當演出變得稀有,每一次上台都承載著成果展示的壓力;創作者之間的關係亦容易停留在個別合作,而難以發展成長期社群。而翻騰和TMS透過持續演出、流動合作和共享空間,建立一個能夠孕育作品的場景。假如香港有更多翻騰的出現,有更多人願意持續投入社群之中,將為本地文化景觀帶來深刻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