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理解的溫柔:Christine Sun K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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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理解的溫柔:Christine Sun Kim

Echo is a very deaf term.」(迴音是一個非常聾的詞彙。)美國藝術家 Christine Sun Kim 在香港接受專訪時說:「我知道用一個聲音詞語來解釋聾的體驗很奇怪,但此刻,我面前就站着一位手語傳譯員,她正在重述我跟你說的話。她也會把你的問題複述給我。一切都在重複,就像迴音一樣。」

她大部分創作只有黑白兩色,因為她討厭被誤解。但往往在手語傳譯的過程中、在英語翻譯成其他語言時,每一層隔閡都增加誤傳的可能。

但最深沉的誤解從來不在翻譯,而是無心有意無意間強化社會偏見和錯誤觀點,對弱勢羣體之聲音視而不見。Kim將這種現象稱為迴音陷阱,早前在香港帶來她的大型數碼裝置藝術創作A String of Echo Traps」。

令人窒息的黑盒

Kim 於商場中庭放置一個大型立方體,四面熒幕循環播放約五分鐘影片,影片大部分時間被黑色佔據,然後白色的「迴音」圖案出現了,帶着弧線的三角形、四角形或五角星形,伴隨着背景大量閃爍的小白點,像星空。一把微弱、低沉而短促的「嗯嗯嗯嗯」聲,侷促地在盒子內迴盪。

「 迴音」不斷擴張,直至白色劃破黑暗,佔據整個立方體,盒子被染白。同時響起一道像敲擊金屬樂器的「 暈——————」長音。聲音掙脫盒子,向外部釋放。

作品並不歡樂,細看更使人感到不安,在人來人往的、以咖啡色為主調的高檔商場中庭,盒子的白顯得太刺眼,聲音也太刺耳。儘管盒子下方鋪設黑膠地板,印有多個白色「迴音」插畫,亦難稱作品為可愛可親。但對於「一般人眼中的藝術品」而言,盒子又顯得過於平實,幾乎無法吸引上班族停步留意。作品呈現矛盾狀態,黑與白,平凡與尖銳。

Kim 選三個詞語形容作品,她說是強烈的、令人窒息的、引人深思的,「作品探討的是被困住的強烈體驗和思想停滯不前的困境,這些都是非常沉重和令人窒息。至於引人深思是因為它反映了社會現狀,彷彿歷史正在重演。」

回音室效應  強化社會偏見

作品名為「一串迴音陷阱」,Kim 先示範美國手語中「迴音」的手勢 , 豎起的手代表一個表面或一面牆,另一隻會動的手代表聲音,聲音撞擊表面並反彈,代表迴音。動作幅度細,但有力。

「身為藝術家,我可以改變視角,創造出許多迴音。但我設想添加四面牆,這樣迴聲就會撞擊第一面牆、第二面牆、第三面牆、第四 面牆,永遠被困在持續的迴音中。」她說迴音是一個非常聾的詞彙,因為與非聾人或非美式手語人溝通時,需要由手語傳譯員複述她和對方的話語,「一切都在重複,就像迴音一樣。」

即使看電影,她亦要透過字幕理解台詞,同樣經過不斷重複的過程。「如果迴音被反覆困住,就像困在這個立方體裏,形成一個迴音陷阱。這實際上反映兩件事,一是社會不願改變『正常』的定義,他們有着非常固定的觀念,而且這種觀念不會改變。這種觀念不斷迴響,拒絕改變。另一點是關於邊緣羣體,例如像我所在的聾人社羣這樣的小羣體,他們遭受反覆壓迫,在教育和資源獲取方面存在差異,背負着沉重包袱和創傷,這些創傷一遍又一遍地重現。有時我會看到迴聲陷阱,到處都是,我可以把它們像繩子一樣連起來,因為萬物皆相連。」

傳播學中,有回音室效應(Echo Chamber Effect)理論,意指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或生態系統中,一些意見相近的觀點不斷被交流、重複和強化,令羣體裏大部分人相信這種觀點是無法被反駁的事實,儘管觀點並不一定真實。亦有人稱這個現象為同溫層效應(Stratosphere effect),描述人傾向和持相似意見的人為伍。在社交媒體時代,演算法持續推介用家感興趣的內容,被詬病加深回音室效應。

黑白分明  儘量清晰

作品只有黑白兩色,與 Kim 大部分創作一樣。「這確實有特別原因,我嘗試過不同顏色,但最終還是回到了黑白。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為甚麼。我意識到,我害怕被誤解。因為簡單的誤解可能影響我一整天,甚至影響我的權利或我獲得的機會。正因如此,我希望盡可能清晰地表達自己,沒有甚麼比黑白更清晰了,沒有灰色地帶。」

而且,她要確保自己表達清晰,才能方便手語傳譯員準確傳達意思,讓其他人理解。「但即使我表達得盡可能清晰,誤解仍然會發生。」Kim 的表情變換得很快,上一秒活潑地開懷大笑,下一秒目無表情地展露疲態,對比鮮明。如像她訪問當天的造型,深色唇膏與淺色小圓框眼鏡、亮藍色毛衣配卡其色絲質紗裙、瘦削身軀擁有的強大內核。

迴聲是聲波在傳播時遇到障礙物反射回來的聲學現象。Kim今年三月在香港廣場中庭創作一個立方體困住迴聲。

作為聲音藝術家

Kim 生於一九八○年美國加州,自小喜歡畫畫,一直知道自己要成為一個藝術家。她提到高中時曾經很想上一門雕塑課,但由於課程沒有手語翻譯,只能放棄。即使大學就讀羅徹斯特理工學院,同屆有超過一千個失聰學生,但除了很受歡迎的課堂,其他課程還是很難安排到手語翻譯員,所以她早年沒有接受太多正統訓練,只是隨便選修一堆課程來完成學位,然後直奔紐約。

「成長過程中,我常聽到『不』,遇到很多阻礙。當我表達對藝術的興趣時,人們會直接告訴我,你應該去當老師。你應該做點別的,做點別的,做點別的。所以我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成為藝術家。但我嘗試過其他事情,結果都很糟糕。我唯一擅長的就是畫畫。直到我搬到紐約,我才意識到,成為藝術家是可能的,可以靠藝術謀生,還能養活自己。當我看到別人做到了這一點後,我也決定要走這條路。」

最初走藝術這條路並不順遂,Kim 在修讀視覺藝術學院期間,因為不太懂得與聽力正常的人互動,也不懂得如何清晰構想概念,「使一切如同處於泥濘之中。」畢業後,她曾當過檔案員、在博物館做教育工作等等,直至二○○八年她以藝術家身份駐留柏林,發現紐約巴德學院開設的聲音藝術 MFA 課程。她找到了自己的召喚,她想成為聲音藝術家。

儘管被當時失聰男友嘲諷:「這是我聽過最愚蠢的事。」她仍然對此志向深信不疑。

《 Degrees of My Deaf Rage in the Art World》(二○一八),圖片由藝術家及François Ghebaly藝廊提供,照片由Peter Harris Studio拍攝。

用眼睛  看聲音

Kim的藝術生涯中,有三件大事。第一件是二○一二年,知名攝影師兼電影製作人 Todd Selby 拍攝 Kim

作聲音藝術的實驗過程。影片中,Kim自白:

 

「在成長過程中,我一直在質疑聲音的擁有權。

那些能夠接觸到聲音的人,自然而然地擁有了它,並對其擁有發言權。

當時存在着一套關於何為「正確」聲音的規則。

他們會告訴我:安靜點。別打嗝,別拖着腳步,別發出太大的聲音。

我學會了尊重他們的聲音。

我把聲音視為他們的私有財產。

 

現在,我要重新奪回聲音的所有權。

我沒有完全掌握任何一種語言,因為我無法完全接觸到它。

成長過程中,與父母的溝通常常令人困惑。

他們同時在學習英語和手語。我只能聽到不同語言和文法的片段,

這讓我感到困惑。我有很多想法想表達,卻無法表達,這讓我很沮喪。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被扼殺了,真的被噎住了。

我被語言的限制所束縛。

 

我的作品關注聲音的物理性,將聲音自由地轉化為另一種形式,

並融入了表演元素。

我想探索聲音本身,而不是對聲音進行任何媒介化的詮釋。

我想透過我的經歷去探尋它的意義。

我想用聲音作為媒介,與更廣泛的受眾建立聯繫並觸及他們。

這就是我的使命。

 

表演是一種非常靈活的工具。

在表演的舞台上,我擁有極大的自由。

它始於我的身體內部,感覺自然而未經雕琢。

 

我喜歡創造回應。

回應是我最喜歡的聲音之一。

回應往往強烈而粗糙,它能將振動傳遞到我的身體。

它變得具有實體感,它能帶動我的身體。

聲音的振動是發自內心的,與手語截然不同。

手語由於其動態特性,更偏向外部和空間。

 

讓我們用眼睛聆聽,而不僅僅是用耳朵。

那才是理想的狀態。

讓我們著眼於更廣闊的畫面。」

二○一二年,Todd Selby拍攝Kim創作聲音藝術過程。(影片截圖)

對聲音更敏感  聲音的多重理解

而二○一五年,登上TED Talk,成為Kim的事業轉捩點。「我天生失聰,其他人一直和我說聲音不屬於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都相信是真的。但到現在我意識到事實不是這樣,聲音其實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真的,它日日在我腦海中浮現。」

《 Shit Hearing People Say To Me》(二○一九),圖片由藝術家及François Ghebaly藝廊提供,照片由Peter Harris Studio拍攝。

 

Why My Hearing Partner Signs》(二○一九),圖片由藝術家及François Ghebaly藝廊提供,照片由Peter Harris Studio拍攝。

 

「我如何理解聲音?我其實是通過觀察人們對聲音的反應,

他們好像我的揚聲器一樣擴大聲音,我就學到回應你們的反應。

同時我知道自己發出聲音,以及看到你們如何對我發出的聲音有反應,

我從中學到很多事,例如不要大力關門、食薯條時不要讓袋子製造太多噪音、

不要打嗝、還有吃飯時餐具不要刮到碟子,這些是聲音儀態。

或者我比正常人更加留意到聲音儀態。我對聲音超級敏感

我對聲音很熟悉,我知道聲音不止是經耳朵感受,

可以觸摸它,可以用眼睛看它,或用想法感受它,

所以我決定重新擁有聲音。」

《 Trauma, LOL》(二○一八),圖片由藝術家及François Ghebaly藝廊提供,照片由Peter Harris Studio拍攝。

在創作的過程中,她發現音樂和美國手語竟然有好多相似之處,「英語是線型語言,每次只可以表達一個音符,好像獨唱。但美國手語更似合唱,需要十個手指同時演奏才能清晰表達一個美國手語符號。只要一個音符改變,整個意思不同。」例如她示範「看」這個字,當兩隻手指指向對方是「我看着你」,將兩隻手指打圈是「我盯着你」,將兩隻手指指向自己及上下郁是「你在看甚麼?」

「 如果我發明一個手語,重複做這個手語動作,就是視覺的音樂。」例如她將「一日」,一個用手臂畫半圈的美國手語符號,放慢 速度來呈現,動作看上去像一首歌,而 Kim 將這首歌畫成一幅畫,慢慢演變成「全晚」、「由早到晚」等系列畫作。

Kim登上TED Talk,演講她從事聲音藝術的原因,並示範創作過程。(影片截圖)

 

受美國手語啟發的聲音藝術畫作「一日」

二○二○年,她登上美式足球聯盟超級碗比賽,以美國手語演唱國歌,動作與情緒細膩激昂,賺人熱淚。「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唱國歌。但我沒想到它會對我的事業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所以,這三個時刻都是意料之外的,它們都為我提供了創作新作品的絕佳機會。」

二○二○年,登上美式足球聯盟超級碗比賽,以美國手語演唱國歌。(影片截圖)

創作過程  先畫後音

說回今次香港作品的創作過程,Kim 在腦海浮現出一個迴聲,並勾勒出它的形狀,然後融入故事,賦予它一個角色。接着,她把角色畫成一幅畫、再把畫畫成壁畫、再製作成動畫。我與動畫師合作,把所有元素融入動畫中。動畫完成後,她才找電子音樂家加入音效。

「 動畫就像是為聲音譜寫的樂譜,聲音部分是最後才加入的。這意味着『聲音』並非首要考慮因素,我認為這很好地體現了我的作品和創作方式。」

給年輕聾人的話

訪問結尾,記者問 Kim「想對年輕聾人說些甚麼?」她答:「如果你想做某件事,但又感到害怕,那正是你該做的。」她解釋,在決定成為聲音藝術家時經歷過這種感覺,她一直覺得聲音不是自己的東西,這亦使她對自己的身份認同產生很大困惑。

「 我當時在想,如果我對聲音藝術有興趣,是不是就代表我不再是聾人了?我問自己,我是在努力讓自己像個健聽人嗎?我對聲音和聲音藝術一無所知。我完全是從零開始。但現在,很顯然,我不再那麼害怕了。我已經累積了知識和詞彙。但我記得當時嚇得魂飛魄散。但我做到了,我現在很好。現在我正坐在這裏和你們聊天。」

她坦言自己不是一開始就如此勇敢,但她的女兒令她變得愈來愈勇敢,她大女兒八歲,小女兒兩歲。「當我生下第一個女兒,成為母親時,我看待生活的方式發生了轉變。我當時很難接受母親這個新身份。這花了我一段時間,因為藝術界並不歡迎身為藝術家的媽媽。你通常必須在藝術家和母親之間做出選擇。這在很多方面都影響了我,而且是正面的影響。後來,當我生下第二個女兒時,這又是一個很大的轉捩點。我覺得兩個女兒的到來讓我變得更勇敢。」

If you think about wanting to do something and it scares you, then that’s exactly what you should do.— Christine Sun K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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