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水墨畫家黃配江年逾古稀,依然活潑爽朗,不單只創作不絕,而且誨人不倦。
他縱橫香港畫壇數十年,早已是殿堂級人物,深受敬重,人稱「黃伯」。他作畫率性隨意,從不追求形似,畫中世界卻意境深長,被別人歸類為「表現主義」。
然而他的一生,未曾接受學院訓練。童年經歷戰爭動盪,戰後則艱苦打工渡日,喜愛畫畫遂無師自通,因緣際會在樓梯舖搞行貨畫生意,後來得人賞識,開展教畫生涯。奧斯卡金像獎美術指導葉錦添及藝術家何兆基也是他的學生。
千帆過盡,黃伯鉅細無遺地將往事道來,不帶感傷、不帶遺憾。現時生活唯一能勾起他渴求的,就只是揮筆作畫寫書法。不為別人而畫,只求好玩過癮。

甫進屋,黃伯便立即鑽入雜物間,把兩幅塵封已久的彩色油畫翻出來,擱在客廳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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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不求形似 畫感覺到的東西
繳約黃配江訪問,發生了一段小插曲。黃伯的手機長期接駁不通,訊息也沒人回覆,後來輾轉聯絡上他的學生。事關近年長者電話騙案猖獗,與黃伯關係密切的學生,擔心黃伯受騙,便索性把他的手機關掉。
訪問當天,黃伯與學生飲完茶,一行五人到長洲碼頭會合記者。黃伯走在學生的後方,踏着不徐不疾的腳步尾隨。他個子瘦小,不到一點六米。精神不錯的他,今年九十五歲,走路完全不需用到拐杖,行樓梯上去他位於二樓的居所,也是游刃有餘。
甫進屋,黃伯便立即鑽入雜物間,把兩幅塵封已久的彩色油畫翻出來,擱在客廳的椅子上。他的畫,顯然不是寫生,但又說不上是抽象畫。一眼看得出是樹木,但無法辨認是哪一種樹;你不能一口咬定畫中景就是長洲,倒不如說那是他用心眼感受長洲,經過昇華淬煉而成的「心景」。

黃伯不是學院派,畫甚麼、不畫甚麼、怎樣畫,背後毋需挪用任何理論去支撐,「我心裡沒有東西的,見東西畫東西,見機拆機,結果畫了成這樣的東西,想找一張相同也難,我都不記得哪張打哪張,原來寫完之後要不記得才是最高的,記得也不高。」他有時將畫畫說成「寫畫」,不講究構圖,就算起稿也只是簡單地勾畫幾筆,不追求形似,甚至乎色彩也不跟從傳統的冷暖色分類,因他自有一套「感性色彩」,黑色可以是熱情,紅色可以是墮落,端乎你怎樣去演繹。
黃伯拋出一連串反問:「我們畫畫為甚麼要畫眼看到的東西?我們為甚麼不畫感覺到的東西? 每個人都畫眼看得到的東西,不就是在做相機?為甚麼你不將那些功夫交給相機做?而你替相機做,你還跟它爭生意,很戇居的!」
黃伯認為,如若追求形似,便會衍生錯對之分,可是畫畫無分對錯,更毋需在乎別人的眼光,「我沒有一定要你認同,要你認同就有錯對;我冇要你認同,我話我鍾意係咁呀,我覺得係樹呀,你不喜歡就算了。」創作這件事,從來關乎怎樣跟自己對話、怎樣發現自我,而不是嘗試討好別人,或是迎合別人的期望。
「如果你說,因為你要畫畫而令香港爭光,這個就多餘了,說出來你連飯都沒得吃,爭光就是笑話到極的。」可是,如果純粹出於喜歡畫畫而沒飯食,他就欣然接受了,儘管生活艱困,「我喜歡畫畫,甘心命抵。」
畫山林間小屋 嚮往安頓之所
不論是油畫還是水墨畫,黃伯畫作常見山巒與叢林,阡陌之間偶藏零星小屋,沓無人煙,是一貫的主題。躍然於紙上的,沒有摩天大廈,沒有熙來攘往的鬧市。黃伯說,這跟他的出生有關係,「在香港,我住了這麼久,我從來沒有一間屋,那就是說,我好恨(渴望)有一間屋,很直覺就是這樣,但是我沒有能力有一間屋。」
「我看香港這麼多個窗門,就沒有一個窗門屬於我的,你想想有多少大廈、有多少建築物,一個都不屬於我。」何處是吾家?他將覓得安頓之所的想望,都貫注在畫筆下的風光。
黃伯對屋子的要求很卑微,這正好體現在他畫中的小屋,實而不華,遠離繁世塵囂,「我不是要好價錢的屋,我隨便有一間屋,那些就是最普通的屋仔,那些屋子就不是在大街大巷那些值錢的地方,皇后大道中等等。我那些在山旮旯,那條街都說不出來的。」

因生活空間限制,黃伯十年前起只畫水墨畫,畫完可捲起收藏。
回到現實,黃伯七十歲結婚後,多年來與妻子租住長洲的單位。從前黃伯畫油畫,也畫水墨畫,然而油畫所需的空間不小,「我們住了五百呎,租一間大一點的七百呎,租了之後,原來租一間九百呎的,都不夠你擺。」奈何他的經濟環境不好,負擔不起大屋的租金。水墨畫卻剛好相反,毋須太大作畫空間,畫完可以捲起收藏。十年前,黃伯把心一橫,將所有油畫工具,包括刀、油、畫箱、畫架、三腳卡,統統都丟掉,以後只畫水墨畫。
許多年之後,他得出一個總結:「畫就是畫,無分中西。畫就是畫,沒有分大小。」將執念拋開之後,即使在有限的空間裏作畫,也能夠在畫中的世界延展無限。
童年經歷戰爭動盪 未曾學畫
黃配江終其一生都未曾拜師學畫,能有這般藝術造詣乃無師自通。他一九三一年在澳門出生,七歲的時候跟隨父母到日本求學,可惜一年之後,中日戰爭爆發,作為華人的他回到廣東,躲避戰亂。
戰爭結束時,他只有十四至十五歲,回到百廢待興的澳門,市面一片頹敗,重返校園讀書乃屬痴心妄想。在家中排行第二的他,就這樣擔起了養家責任,到雲吞麵店做雜工,「三蚊一個月人工,一日做十八個鐘,一年放兩日假,講出嚟你哋話:有冇搞錯呀?」
「你諗都唔好諗去做一個畫家,個現實話俾你知,咁你乖乖地打呢份工啦。」可是,愛畫畫的本性難改,他便花八毫子買一盒粉筆,到處在街道上畫畫,「那時剛剛和平復原,很多東西都很殘舊,甚麼都沒有,便畫公仔,整條馬路畫個大公仔,沒有車駛過的!」

黃伯早期的香港寫生
活在戰後的澳門,始終十分艱難。數年後,黃配江跟隨父親,轉至經濟條件較好的香港討生活。第一份工是在出入口公司當雜工,月薪大幅躍升至五十元。豈料韓戰爆發,公司受到禁運波及,生意一落千丈,未幾便宣告倒閉。「不做就回到長洲,經常行山,寫速寫」,那時候的黃伯,夢想是當水彩畫家。
樓梯舖賣行貨畫 獲人賞識開始教書生涯
經朋友介紹下,黃伯轉至土瓜灣馬頭圍道一間半邊舖打工。有一天偶然經過後邊的劏房,從門口一窺,赫然發現一位人兄拿着一張明信片,正在畫油畫,「嘩,我意思是說,那些窮困的地方都有人畫油畫,我們在印象中,油畫是一件很高貴的事,是一個有錢人玩的事。」
翌日,他向那位人兄搭訕,對方正職是做傢私油漆,工餘時畫油畫賺外快,「突然間有一個喜歡畫畫的,和他聊聊好鬼開心的,就成為了好朋友。」二人後來化成生意拍檔,租了一間樓梯舖,賣行貨畫。
在當時的香港,賣行貨畫能夠賺得很多,可是黃伯志不在此,「我那時寫很少,搵到食,我就不做。譬如說,寫十張就夠生活了,我寫了十張我就不做了,就寫自己的東西(創作)。」這段時間裏,黃伯認識了很多畫家和藝術界朋友,其中一位朋友十分賞識他,邀請他到新開的大一設計學院教藝術。「一個不覺意,這件事教了三十多年。」直至今時今日,黃伯每星期仍會坐船到位於港島的畫廊,教授成人書法班。
毋須「學畫」 只需覓得鑰匙開啟自身的寶藏
教了三十多年藝術,不會悶嗎?黃伯說:「我每一次教都會有不同的體會的,我不是拿著一本書這樣一節節地教,不是這樣的,有時候一顛,頭到腳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一定教完。」

他一直都相信,人生出來便懂得畫畫,毋需去「學」,技巧是其次,「每一個人自己都有一個寶藏,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寶藏,用不好聽的說法去講,就是說他經常去謀別人的寶藏。」何謂「謀別人寶藏」?黃伯說,當人們從別人身上看到可取之處,往往想向對方學習,但那只是別人的東西,終究不是屬於自己的。因此他教畫,並不是要傳授一套知識體系,而是給學生一個啟發,「他應該要知道自己是甚麼,於是我們給他一條鑰匙,開了他自己的寶藏,檢查一下他自己的寶藏有些甚麼東西。」
黃伯舉例說,擺在面前有兩套寶藏,一套寶藏是鐵,另一套寶藏是金,反問記者如果知道自己是鐵,會失望還是開心?黃伯則說,在他角度而言,做鐵很開心,「因為你說的是市場價值,不是本質價值。我是鐵,我可以做一架大洋船,你是金嘛,你行不行?你變了錢,買材料做船就行了,你本身就做不了船,你做首飾,做來玩玩就行了。」

拍照時,黃伯唯獨是不願把帽子前後掉轉戴。原來,經歷過戰爭歲月的他,理解鴨舌向後具有「投降」的意思。
黃伯的學生黑仔在旁補充:「所以鑰匙就是跳出框框,找自己的心性,然後你找自己的路,去發展你自己要走的路,而毋須定位於金銀銅鐵,就算是一個石頭,都是有用的。」另一位學生、藝術家Mary也說,黃伯的教風不是志在教出一式一樣的學生,他教出來的學生,畫風都十分迴異。有的學生更會轉換軌道,將黃伯所帶來的啟發應用在生活當中,並在不同的職場上發展,例如電影、音樂、風水和功夫,林林總總,令人意想不到。
虛榮心少 只有創作癮
談起黃伯現時的生活,他自言虛榮心少,「十年未食一個鮑魚,都不覺得遺憾」,對物質沒有太大慾望,有的只是揮筆創作的「癮」。
就算在年輕的時候,他已經過着簡樸的生活,靠畫畫賺回來的錢,除了維持基本生活之外,都用來買相機和銀幣等小玩意;其他人呢,早已儲好錢買樓置業了。當時的黃伯,卻覺得有錢的話,應先用來環遊世界,見識各地名勝風景。數十年過去,黃伯依然紮根香港,貫徹始終地堅持畫畫和寫字,浸沉在藝術的世界裏探尋內心,如今再也不渴望出走環遊世界了。
現在他的家裏,仍收藏着各種古董菲林相機和舊錢幣。他每星期練氣功,站着授課八個小時也不喊累,頭腦比年輕人更清晰,偶然還會說說笑話幽人一默。
這位深居長洲的隱世高人,將繼續與山水為伴,以九十五歲之齡,坐擁廣博精深的精神世界,像孩童般率性地創作,遊戲畫間,自得其樂。

黃伯喜歡收藏各種古董菲林相機和舊錢幣。
黃配江小檔案︰
一九三一年 澳門出生
一九五〇年 移居香港
一九六三年 參與首個四人油畫展
一九七五年 獲當代香港繪畫獎
作品為香港藝術館及私人購藏
曾任中文大學藝術系講師及大一設計學院藝術系主任
曾任香港藝術館名譽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