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竹坑展藝館高達六米的偌大空間裏,一頭由七十二張辦公椅串連而成的龐然巨獸懸吊在半空。牠沒有五官,只有末端冷冽的光管在緩慢脈動;牠沒有嘶吼,只有變頻摩打發出低迴的運轉聲。這是跨媒體藝術家許方華(Phoebe)剛圓滿結束的展覽《稀釋成透明》。
當大眾對人工智能的討論仍停留在「取代人類」或「提升效率」的宏大敘事時,Phoebe 選擇了一個極度日常、甚至略帶疲憊的切入點——辦公室。在這裏,科技與人類的界線不再是楚河漢界,而是如展覽名字般,早已在一呼一吸的工作日常中,悄然稀釋成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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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1985 年的預言,到今天的幽靈工人
「『稀釋成透明』,說的是人與科技之間的界線,那種漸漸霧化、消失的狀態。」Phoebe 說話的語調溫和,帶着學者的條理。
以 AI 為題材進行創作近十年的她,在過去兩三年人工智能爆發式成長的浪潮中,腦海突然浮現學生時代讀過的一篇經典文獻,學者 Donna Haraway 於一九八五年發表的文章。「她當時預言,隨着電腦等科技出現,人的身份將變得流動。小時候我沒什麼感覺,只當電腦是高級版的打字機。但現在,我有了很深的感觸。」
勞動沒有消失,只是面貌改變了。「所謂的『人消失了』,不是真的沒有了人,而是辦公的模式已經不再局限於特定的實體場所,甚至衍生出隱藏在系統背後的『幽靈工人』。」Phoebe 將這種無力感與不安,具象化地搬進了展覽之中。
小心養大的獸:職場裏被消磨的自我
矗立在展廳中央的《我們小心養大的獸》,是整個異托邦的核心。為什麼選擇辦公椅?Phoebe 有她獨特的社會學觀察:「在辦公室裏,一張櫈其實代表着一個『Headcount』(人頭)。當我們把這些代表着勞工的物件串連起來,它們的結構就像一節節脊椎,象徵着整個勞動市場的運作——公司這部大機器,就是依賴這些小螺絲釘才能運轉。」

許方華表示是次展覽作品嘗試從較為內斂的角度出發,希望觀眾能在這個被留下空白的「後人類時代」空間中,探索屬於自己的感知與回應。
這頭獸的動態,並非單純的電子機關與特效,而是充滿了藝術家手作的微調與試驗。「我先用鐵線屈出想要的形態,進行 3D 掃描,再計算力學。到了現場,我還親自用鋼絲去模擬拉扯的動作,觀察怎樣的擺動才最自然。」Phoebe 刻意不賦予它真實生物的面貌,「我們都知道它是一張椅子,它沒有生命,但我就是想在有限的資源下,營造出一種『活着』的荒謬感。」

《我們小心養大的獸》
這種荒謬,深深擊中了每一位前來觀展的「打工仔」。「有位朋友看完後跟我說,他差點在展品前哭出來。」Phoebe 苦笑道出香港人與工作的矛盾關係,「我們很怕失去工作,但你很少聽到有人說『我好喜歡上班』。如果你在同一間機構待得久,為了生存,你必須適應它內部的思維與邏輯。在這個過程中,你隱隱會感覺到某部分的『自我』正在被消磨。」
這頭被我們「小心養大」的,或許不只是 AI 系統,也是那個在體制內逐漸龐大、卻逐漸失去靈魂的工作模式。
荒謬的迴路:那些在辦公室旋轉的日子
除了巨獸,展場角落的《飄浮辦公室》與《無盡值班》,同樣散發着一種時間停滯的詩意。沒有桌腳的辦公桌懸浮半空,清空了的人類痕跡留下無盡的聯想;而那些只剩下底座、在原地無止境旋轉的辦公椅腳,靈感竟來自 Phoebe 昔日的「OT(加班)日常」。
「以前在工作室加班到極度疲憊時,我們這班人就會調皮起來,坐在辦公椅上瘋狂地滑來滑去。」Phoebe 笑着回憶這段帶點黑色幽默的往事。「我想用這些不斷旋轉的椅腳,去隱喻一種『無法前進』的狀態。有了AI 的出現,我們日與夜的界線、工作開始與完結的邊界,好像已經不復存在了。」

《飄浮辦公室》

《無盡值班》
在不完美中,確立為人的座標
儘管展覽探討的命題略帶沉重,但展場內發生的真實互動,卻為 Phoebe 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溫暖與生機。
她刻意在看似冰冷的廢墟裝置中,藏着一些石膏人面,結果全被細心的十一、二歲小孩找了出來;有一位從未上過班、不懂「辦公室文化」的婆婆,為了觀察展場內一株植物的生長狀態,前後探訪了展覽三次。Phoebe 欣慰地說:「這正是我想要的,一個不設門檻、讓普通人也能投射自身經歷的開放空間。」
當科技的潮水將一切稀釋成透明,Phoebe選擇站在那頭緩慢呼吸的機械獸面前,以藝術家的敏感與凡人的溫度,溫柔地丈量着人類在後人類時代裏,僅存的重量。或許 AI 可以做出「完美」的作品,但人手創作時那種「不完美」的偏差、那些偶爾畫歪了的線條,正正是我們生而為人、最珍貴的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