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環球音樂位於深圳的工作室,一名年輕女歌手立刻從座位上起身,迎上前來,臉上綻開爽朗的笑容伸手握手。眼前的人正是今年金曲獎最佳客語歌手獎得主,來自香港的陳以諾(Sarah),憑着首張專輯《慢花誌》同時入圍年度專輯、最佳客語專輯以及最佳新人獎,亦是金曲獎史上首位以客語專輯入圍新人獎的歌手。
當記者表示平常有聽客語流行音樂,Sarah略帶驚訝問是否客家人,她得知並非客家人時十分驚訝,一方面客語流行音樂在香港較為小眾;另一方面,這次獲獎的消息彷彿在她身邊投下一顆震撼彈,瞬間讓許多「隱藏版客家人」的朋友浮出台面,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周圍竟有這麼多人帶着客家族羣的淵源。
⚡ 文章目錄
從玩具鋼琴到音樂名校
今年廿七歲的Sarah來自香港,父親是香港人,母親則是來自廣東梅州的客家人,因家人工作緣故,Sarah五歲時就隨雙親搬至深圳居住。「我爸說我三歲的時候就開始經常在塑膠(玩具)鋼琴上面自己彈,然後自彈自唱不知道在唱甚麼。」看到女兒展露出音樂天賦,Sarah的家人決定讓她四歲時開始學鋼琴,從此開啟她的音樂之路。小學階段她加入合唱團,自學結他,中學時期則和朋友玩起樂團、擔任主唱,一路自學摸索,直到大學才真正系統化創作音樂。「其實認真寫是大學才開始寫,高中的時候有自己簡單的小打小鬧。」
Sarah的「小打小鬧」一發不可收拾,讓她萌生走音樂這條路的想法。學生時代,她經常聽Adele、NorahJones和蔡健雅等創作歌手的作品,從她們的音樂中汲取養分,尤其蔡健雅對她影響最深:「因為她自己本身是一個創作人,也是歌手,寫的東西很多用結他。我自己覺得用結他寫歌是很好,她的東西很好聽,所以才開始想到自己做一個詞曲創作人,然後也做歌手。」這些聆聽的經驗像是一顆顆種子,在她心裏慢慢發芽,讓她從單純喜歡唱歌的女孩,逐漸長出想要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旋律去說故事的渴望。在父母支持下,Sarah帶着這份渴望遠赴美國就讀伯克利音樂學院(BerkleeCollegeofMusic),主修編曲。然而,她一開始走這條路有所動搖,家人支持、鼓勵當時不自信的Sarah,讓她敢於把不安先放在一旁,帶着仍然有些忐忑的心走向職業歌手的道路。

陳以諾Sarah專輯《慢花誌》創作幕後
用創作找回「母語」的根
平時在家是純粵語的母語環境,到了深圳學校是普通話環境,在美國多年也使得Sarah的英語十分流利,唱歌聽歌以英文、普通話和廣東話居多,唯獨客家話卻是從小到大都不夠膽開口講。從小到大,家裏親戚用客語溝通,Sarah耳濡目染也能夠完全聽懂,但總是羞於啟齒,甚至親戚一度以為她只會廣東話,聽不懂客語。那Sarah到底為何要選擇客語作為第一張專輯的主題呢?「其實就是去年做專輯的時候。因為想很多第一張專輯應該長甚麼樣子……我會開始想我自己的風格啊、我的性格啊,以及我會的語言啊、我在的環境,好像哪種東西搭起來會更加有趣,然後就想到了客語。」這若僅止於想法確實遠遠不夠,因為在做專輯之前,Sarah在家裏沒有客語環境,「在做專輯之前,沒有這麼重視客家這個身份,或者沒有跟人introduce(介紹)自己是客家人,但其實自己是嘛!」然而,有了想法之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雖然Sarah每年都會回梅州過年,親戚來往頻繁,聽客語完全沒有障礙,甚至也能說,但真要自己開口,她總是有些害羞,「從來不說,因為沒有這個環境給我說。」因此,當她決定用客語寫歌,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就是:這真的做得出來嗎?
「用客語開始去寫其實蠻難的,因為要跟那個調,跟粵語一樣。以前也是不敢嘗試,因為我覺得這個東西有點難度。」Sarah坦言,客語和粵語同樣是非常講究聲調的語言,甚至十里不同音,如果旋律和詞的聲調對不上,就會出現所謂「倒音」:詞聽起來變成別的意思,甚至荒腔走板。她過去用粵語寫歌的經驗就不多,更何況是相對不熟練的客語。但既然決定了,她就一邊做一邊學,把這次的專輯創作當成一場挑戰。

星期六市集幕後錄音花絮

跟專輯其中一首單曲《Christmas Feels the Same》製作人Tower da Funkmasta陶逸群(中)合影
創作過程中,Sarah大部分時候先有旋律才填詞。這讓難度又提升了一層,因為旋律已經固定,詞必須在既有的音高框架內找到合適的客語詞彙,同時還要符合語言的聲調走勢。有時候為了遷就旋律,她得反覆調整歌詞,甚至回頭修改旋律的細節。「所以有時候可能要犧牲一下旋律,或者歌詞上面想一想怎麼做。」她說,最花時間的就是填詞這環節,「蠻花時間,因為我客語又不是非常百分之一百流利,所以還是要很多時間去學。」
為了確保用詞和發音正確,Sarah發展出一套嚴謹的工作流程:她先憑藉從小聽來的語感寫出初稿,接着上網查閱台灣的客語字典網站,確認每個字的發音與腔調。「因為它有很多腔,四縣是怎麼說,然後南四縣怎麼講,然後還有怎麼講,然後我就聽,喔,我媽媽是這邊這個。」確認完畢之後,她還會傳信息給表姊做第二輪校對,確認之後才定稿。有趣的是,整個創作過程中,媽媽始終蒙在鼓裏。「她也不知道我具體在做甚麼」,Sarah笑着續說,一方面怕打擾媽媽,另一方面其實也存着一份小小驚喜,她想等作品完成後,讓媽媽親耳聽見。
而這份驚喜,最後確實奏效了。專輯完成後,Sarah在車上播放給媽媽聽,那是媽媽第一次聽到女兒用客語唱歌。雖然媽媽當下沒有太過激動的反應,只是淡淡誇獎幾句,但事後Sarah發現,媽媽主動把歌曲分享給親戚朋友,甚至親戚朋友看到Sarah的歌曲影片後,也紛紛轉發給媽媽。「她會開始跟很多朋友講」,Sarah覺得媽媽那份含蓄的自豪,反而比任何熱烈的掌聲都更觸動她的內心。

Sarah小時候與家人合照

Sarah小時候返回梅州鄉下客家村
無知者無畏
除了語言本身的挑戰,Sarah創作時面臨另一個抉擇:該用書面語還是口語來寫歌詞?客語和粵語一樣,存在明顯的書面語與口語差異,日常對話中有大量口頭化的表達方式,但寫成歌詞時,又需要顧及文字的優美與意境。Sarah的選擇是傾向書面語,例如專輯中的〈一點零幾〉就是完全書面語寫法。「我寫的時候沒有這麼多煩惱,詞怎麼樣漂亮我就怎麼寫。」這個選擇後來也帶來一些意外效果。當她把歌曲剪成Reels發布在社交媒體,不少客語聽眾留言說「乍聽之下聽不懂」,因為的確平常不會那樣講。Sarah對此倒是看得很開,她認為音樂本來就有自己的語言邏輯,不必為了迎合所有人的習慣而改變創作的初衷。
在曲風的選擇上,Sarah沒有刻意去參考其他人的客語作品,儘管她確實聽過林生祥、彭佳慧、黃宇寒等客語歌手的音樂。「我沒有太多去參考風格,而我可能去參考他們作為客家人,他們怎麼在推自己的音樂以及可能用甚麼渠道。」她說,音樂上面真的就是在做自己,「我想說第一張專輯風格上講的故事以及語言都是我自己。」她把專輯定位成個人的情感日記,每一首歌都投射她真實生活,包括在異地的孤單、對家人的思念、日常的喃喃自語,全部用客語細細包裹起來。「基本上這個客家話(音樂),其實大部分還是流傳在客家人做的音樂⋯⋯所以下一步就是破圈,看能不能讓更多更多不是客家人聽見。」
其中最具話題性的,莫過於她改編傳統客家民謠〈天公落水〉。這首在台灣客家族羣耳熟能詳的歌謠,對Sarah來說其實陌生,她小時候在梅州幾乎沒聽過客語歌謠,反而做功課時才發現這首經典作品被許多人改編過,於是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把傳統的旋律節奏加快,融入R&B的律動,讓整首歌煥然一新。問她改編經典、在較為強調「正統」的母語音樂圈會不會有壓力,她毫不猶豫說:「我反而沒有。可能就是因為無知者無畏,就是我真的完全沒有壓力做這件事情,就是做自己。」這份毫無包袱的創作態度,正如她所說:「我就是把我自己喜歡的風格(創作出來),然後(恰好是)客語。」當音樂回歸到最單純的「喜歡」二字,所有的框架與標籤都自然不復存在。
專輯從寫歌到編曲再到混音,前後只花了三個月。「超級快,很痛苦的三個月。」Sarah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但那種高強度投入也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專輯完成後,她沒有停下來喘息,而是緊接着投入視覺設計、社交媒體宣傳、MV拍攝,一路忙到金曲獎結束。對她來說,創作不是階段性的任務,而是持續流動的狀態。做完一張專輯,下一張的念頭就自然浮現了。

以新人之姿初嘗金曲殊榮的Sarah寄望持 續創作歌曲,朝着下一座獎項邁進。
期待作廣東歌
「我覺得客語(音樂獎)畢竟還是一個小眾的獎項,所以當發現所有人萬眾矚目的(焦點)都在華語的時候,我就會覺得下次金曲獎我也想衝華語專輯。內心裏面會有這種想法,我想要被更多人看到。」當她得知獲提名金曲獎四項獎項,興奮到有些不真實,從大學開始正式修讀編曲到獲得提名,Sarah已經耕耘十年,一霎那彷彿在看一個「別人家的孩子」入圍、得獎,結果仔細一看發現這個人竟然是自己,「不可思議啊!就是我覺得客語(入圍)還有一點機會嘛,那新人獎是真的很意外、超級意外。然後我也是去到(金曲獎頒獎禮),他們跟我講才知道,我是第一個客語歌手入圍新人獎。」她笑着說:「我走完那個星光大道拿完獎下去,我就跟同事說,我說這個東西會上癮,還想拿獎,我下次還想來!」
除了華語歌以外,總是習慣詞曲一手包辦的Sarah,也想和填詞人合作創作粵語歌曲:「因為粵語歌是自己很想做但是不敢做的,因為我覺得詞很難寫。所以我就很期待未來有機會跟填詞人合作。」即使廣東話是Sarah的第一母語,她仍不敢大意,堅持盡善盡美,希望把對母語的情感用最精準的方式呈現出來。
她笑說自己觀察到香港的客家鄉親其實不少,新界原居民更有大量客家人,卻很少有歌手唱客家歌,這讓她更想以香港人的角度,把客家話帶進更多人的視野裏。未來若有機會,Sarah希望能在香港開唱回饋歌迷,也讓那些同樣來自客家背景、卻從未在音樂裏聽見母語的聽眾,感受到久違的親切與共鳴。「拿到金曲獎也沒有覺得這就是終點,或者這是一個可以讓我開始休息的時間,也沒有。就是我坐在那邊拿完獎,我就想要做下一張專輯,是這樣子的感覺。」

arah在美國修讀編曲打下扎實音樂功底,從作曲填詞至彈奏演唱皆一手包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