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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暴力不只是個別人的不幸
其實，We Are X 並不是一開始就以「成立一個關注組」為目標。她們是一羣性暴力倖存者，在參與性罪行法改的共學、工作坊及不同活動時慢慢認識。「大家的經歷、處境和選擇都不一樣，有人曾經報警、走過司法程序，有人沒有；有人願意公開身份，有人仍然選擇匿名。但我們慢慢發現，雖然每個人的故事不同，面對的一些困惑和制度上的困難，卻有很多相似之處。」
對她們來說，「能夠遇到一班人，不需要花很多力氣去解釋一些自己經歷過、但身邊未必有人明白的事情，本身已經很難得。」她們漸漸形成一個互相支持的羣體，後來慢慢發現，「如果只是各自消化自己的經歷，很多問題都會停留在『這是我個人的不幸』。但當大家把不同經歷放在一起，再從法律和制度的角度去看，就會看到一些並不是個人可以解決的問題。」
她們後來成立 We Are X，希望把討論帶到更大的公共空間，「讓更多人知道性暴力不只是個別人的不幸，而是整個社會都需要理解和處理的問題。」
站出來不代表不害怕
部分成員選擇以真實身分示人，不是完全沒有顧慮，她們強調︰「站出來並不代表我們已經不害怕。」
「當一個人決定公開自己的身份，某程度上就是把一段原本屬於自己的經歷，交到很多陌生人手上。我們當然會擔心別人怎樣理解、怎樣評論，也會擔心家人、朋友，甚至工作上的人知道之後會有甚麼反應。」因此她們強調，不是一開始就覺得「我要勇敢地站出來」，「而是一次又一次問自己：我現在準備好了嗎？我想講多少？這一次我要不要出現？哪些事情我不想再講？」
We are X 表示，早前很多訪問都集中在她們「為甚麼推動法改」以及法律制度本身，如果用手寫一句此刻最想留下的說話，可以讓大家看到她們作為「人」的一面。
對於成員來說，法國性侵案當事人Gisèle Pelicot的故事是一個很大的啟發。「她讓我看到，當一個真實的人站出來，社會的理解可以很不一樣。」而香港性罪行改革已經討論了很多年，如果這個時候有真人現身說法，可以讓更多人關注，她覺得「暫時我還能做到，就嘗試做」。
「但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克服』所有顧慮之後才站出來。比較像是知道有顧慮、有風險，但仍然在自己可以承受的範圍內，選擇行前一步。」
而且，廿多名成員之間會互相提醒：「你真的 OK 嗎？」、「這件事你想不想講？」、「如果不舒服，可以停。」這種支持令她們覺得，「站出來」不再是一個人孤軍作戰。
在她們的羣體裏，一直很重視︰「公開身份是一個選擇，而不是倖存者必須履行的責任。」有人選擇匿名，有人選擇具名，兩種選擇都應該被尊重。在連日來的奔走中，她們也慢慢學習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參與改革，不等於要把自己耗盡。」
不要急於處理對方經歷
除了司法公義之外，身邊人的支持和理解對於倖存者來說都很重要。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自己曾遭受性侵，你會怎樣反應？心痛？憤怒？想詢問更多細節？想替對方想辦法或下一步？然而，「We Are X」成員認為最重要的，可能不是「知道要說甚麼」，而是「不要急於處理對方的經歷」。
「對倖存者來說，有時候最需要的不是一個解決方案，而是有人讓自己知道：『我相信你，我在這裡，你不用現在就決定下一步。』」例如不要急着問︰「為甚麼當時不反抗？」、「為甚麼不報警？」、「為甚麼現在才說？」，她們認為︰「這些問題即使不是有心責怪，也很容易令責任再次落回倖存者身上。」
尤其每個人的處境都不一樣，求助與否、報警與否，都不是旁人可以代替當事人決定的。「我們在 We Are X 裏面其實一直都在學習這件事：尊重一個人的界線，也包括尊重她暫時甚麼都不想做。」
她們認為，「接住」不一定只是情緒上的陪伴，有時候是陪她找專業支援、陪她處理實際生活上的事情，「有時候只是記得她今天可能已經很累，不要再要求她重複講一次發生過甚麼。」她們亦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分別：不要只問「我可以為你做甚麼」，也可以問「你希望我怎樣陪你」。
「因為倖存者失去的其中一樣東西，可能正正是對自己身體、生活和選擇的控制感。身邊的人如果可以把選擇權慢慢還給她，本身已經是一種支持。」而對她們來說，We Are X 能夠走到今天，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為羣體裏面有人願意這樣接住彼此。
冀法改令人重新相信司法制度
諮詢期結束後，保安局指收到超過六千份意見書，逾九成人支持修例，又表示會「積極考慮」訂立「持續性侵兒童罪」。對We Are X而言，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並會繼續留意之後的發展。但她們一直希望澄清︰「性罪行法改的目的並不是提高入罪率，而是將法庭內外對性暴力的討論，帶回一個合理的位置——不再只是檢討受害人為甚麼沒有反抗、沒有拒絕得夠清楚，而是討論被告當時到底有沒有採取合理步驟去確認對方同意。」
她們亦認為，法改最終要達到的，是令更多受害人重新相信司法制度，願意在需要的時候走進制度尋求協助。只有當受害人願意求助，案件才有機會被揭發和追究，犯罪人才不會因為受害人對制度失去信心而逍遙法外，甚至重複犯案。
她們形容今次是重要的一步，但不是終點。
「我們希望有一天，倖存者會覺得：『我可以相信這個制度。』那才是我們心目中的句號。」
（插圖︰黃健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