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在香港活到2050的你,會跟活在今天2026的你說甚麼?
展覽入口的介紹上,有一封「2050的我們」寫給現在的信,橫跨二十四年,「未來的我們」劈頭第一句,是這樣一個令人心酸的問候:
「你們好嗎?還有沒有人取笑『推永續』、『做環保』的人?」
策展人之一的Melty解釋,這種創傷,走在永續這條路上的人就會懂:「搞永續會被人笑,親朋戚友都會關心我們賺不到錢,怕我們餓死。在香港為環境和環保問題傷心這件事,就十分傻。」展覽命名「返家」,靈感來自台灣電影《返校》:「電影中的人經歷了巨大創傷,亦勇敢重返現場,好好面對。」
創傷不只來自別人的冷言冷語,還有無力感,對氣候變化的焦慮、改變不了世界的沮喪。在強大的無力感中,這群人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路,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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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自資、無金主 展出此刻的屋企
細小的展覽空間,模擬了一個家,在衣、食、住、行四個最基本的生活層面,展現出永續生活的可能。Melty 解題,「家」的概念不限於一個住宅空間,而是「全人類、全個社群的家」,也不是想像未來生活的示範單位,而是呈現「此時此刻,我們在自家屋企的實踐」。
「我們找了不同界別、還願意留在香港這個家、堅持走在永續這條路的人,共同建立這個屋企。」展覽融合了六位香港人在家中日常實踐永續生活的點滴與感悟。
整個展覽全自資、無金主,砌出這個的「家」的一切,小至一釘一勾、大至傢俬桌椅,全都是Freecycle(免費循環資源)得來,貫徹了永續的實踐。

策展人之一幼稚園工作室Melty Chan
促成這場展覽的,也有恐懼。六年前,Melty 和拍擋Kannie 讀到美國氣候研究組織「氣候中心」(Climate Central)對2050年世界水浸區域的預測地圖,香港「一片紅」,大部分地區被淹沒。既驚且恐,她和拍檔便想有點行動,以「末日與未來」為題,找來不同界別同樣在香港實踐永續的同路人訪問和紀錄。卻遇上了疫情,被迫與世界一同休息數年。

六年後,她找回其中五位受訪者,包括經營心靈綠洲的社工、文字工作者兼媽媽、從事金融行業的女農夫、推行城市耕種的社工、資源重用的設計師,一一重新訪問,記錄他們在這幾年間的轉變、堅持與反思。
城市人學永續 怎會一百分?
Melty形容,在永續生活這條不算主流的道路上,每個人的步伐和實踐程度都有不同的「光譜」。她笑言:受訪者中,有人已達「天人合一」的境界,不只會種植,連泥土和種子的來源也相當講究;有人生活較貼近大眾,仍在努力回收、重用的,「回收那個見到種植那個,應該會覺得他好癲。」
她強調,展覽的核心訊息是,永續不是要滿分的生活方式,也不是只有零或一百。
「我們是城市人學永續生活,不是原始人做永續,怎麼會一百分?況且所有事情,根本都沒有一百分。每日行多一步已很好。」

永續生活,到底是甚麼?
說起「永續生活」,你可能會想到少開冷氣、自備購物袋。這些環保習慣當然是永續的一部分,但永續生活其實牽涉更廣,不只關乎環境,也關乎社會和經濟的平衡。簡單講,就是在滿足個人現時需要的同時,也能令下一代滿足需要。
而在香港,光是推廣這個平衡已經不容易。
推廣永續許久,Melty深明坊間對「永續生活」存有不少誤解,甚至望而生畏。因此不只在展覽立意,就連佈置策展,他們也花盡心思,為了令永續生活這個主題不離地、不說教,不會只吸引圈中人來「圍爐」。
她笑言,起初構思展覽時,曾想過用樓盤示範單位的概念,用香港人熟悉的地產廣告的語言作招徠,甚至連是年輕夫婦的新居,還是獨身漢的家,也曾有所構思。但最後他們決定化繁為簡,用簡單的佈置,令參觀者更有家的感覺。
推門而入,走進「客廳」,首先看見一幅由版畫砌成的月曆,回應着一條關於永續生活最常見的問題:「永續究竟係做啲咩?」

版畫的材料是香港回收木。「香港人好像與生態相隔很遠,但其實日日都會見到這些樹,但我們連名字都喊不出。」Melty問:「我們可以多留意城市的生態嗎?」
31天的日子,每天刻上一個永續行為:除了回收、裸買,還有一個「半澤直樹」,鬼馬地食字,象徵植樹;又有一隻慵懶的樹懶躺平在床上,象徵休息。「城市人常忽略休息的重要,人類是地球最大的族群,我們不好好照顧自己,如何照顧好這個世界?」
這幅版畫放在展場最顯眼的位置,Melty不避嫌地說,藝術在環保上因「無實際用途、浪費」備受爭議,仍堅持放在入口位置,也是別有用心:「在AI時代,比起訴說資訊,讓人有所感受更為重要。」
你可有想過回收木的出路?
版畫用了香港台灣相思與杉木的回收木,都是香港常見的樹種。戰後五十年代,港英政府為解決山坡水土流失問題,引入了這兩種「粗生」、生長快的品種大規模種植。但這批「先鋒樹」屬外來物種,無法在香港自然繁殖,平均壽命約五十年,近年陸續衰老枯死。Melty說,現時大量枯木被送往屯門T·PARK源·區,部分會升級再造(Upcycling)成傢俱與環境設計。
這也帶出另一個問題:回收是不是解決廢物的最佳方法?
Melty說,這是關於永續最大的謬誤:「很多人以為回收就是最後的手段,但很少人會想像物料回收後的出路。回收木有出路嗎?它們可以做成傢俬,但對一般消費者來說,產品的吸引力會比IKEA、淘寶的傢俬大嗎?」她續說,回收膠樽、膠碗當然值得鼓勵,但更重要的還是源頭減廢。

三歲孩子的媽媽帶來蚯蚓堆肥箱
若熟悉本地永續生活圈,對Ren Wan的名字應不陌生。早在2011年,她創辦了換物平台「JupYeah 執嘢」,後來更開設環保實體選物店「Green Bitch」,多年來推廣環保、綠色生活與慢時尚。展覽中的訪問記錄了她這些年來最大的轉變:曾經說過不生孩子的她,如今已成為三歲孩子的母親。

今天,她為展覽的「廚房」部分,帶來了一個用了近兩年的蚯蚓堆肥箱。
蚯蚓堆肥,簡單來說就是養蚯蚓來分解部分廚餘。蚯蚓會吃掉果皮、菜葉、蛋殼等有機廢物,排泄出來的糞便,便是營養豐富的天然肥料。
Ren十年前搬進坪洲。早在廚餘機出現在市區前,坪洲已有組織收集廚餘分解,可惜疫情後便沒有持續。因此疫情期間,Ren十分苦惱該如何在源頭減少家居廢物,最棘手的,正是一日煮三餐的廚房。她曾試過將根莖皮等廚餘再製成食物,無法處理的部分仍有不少,便開始嘗試蚯蚓堆肥。
說起大眾對蚯蚓箱的誤解,她忍不住大笑,一口氣數了好幾個:「覺得有蟲、覺得要好大地方、覺得會有異味⋯⋯」說着,她鼓勵記者把頭探進蚯蚓箱聞一聞,沒有難聞的氣味,只有一股雨後泥土的芬香。Ren神氣地說:「沒有異味,對不對!」

泥土中除了有隱藏在泥土蠕動的蚯蚓,還有些微小的昆蟲爬行,Ren說:「完全無蟲就不可能啦,但注意温度濕度,廚餘的brown waste、green waste (棕色垃圾,如枯葉樹枝、木屑紙張;綠色垃圾,如新鮮植物、蔬果皮)的比例,便不會滋擾生活。」
好想打破這個迷思!
「蚯蚓堆肥,是我近年最有熱誠的項目」,Ren展出蚯蚓堆肥箱,更是為了打破迷思。「我好想打破『覺得屋企唔可以堆肥』這迷思,即使住在城市,在家中做堆肥,不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她住在坪洲,但她強調,堆肥箱一直放在室內的廚房鋅盆底,不需要很大空間,這個過程也不會產生異味。

蚯蚓肥(Worm fat):蚯蚓吃掉廚餘後排泄出來的糞便,便是天然有機肥料,可直接混入泥土中使用。 蚯蚓茶(Worm Tea):蚯蚓堆肥箱的液體,稀釋後可用作液體肥料使用。
問起這些年對永續生活看法的改變,三年前成為媽媽的Ren,意識到作為母親要減廢實在不容易。單是用循環再用的尿布,老一輩已難以理解,「近乎家變」;泵奶的儲奶袋大多即棄,要專程找澳洲品牌的可重用矽膠袋。仍然堅持,正如她在展覽的訪問說過的:「既然生下了小朋友,就努力在我的位置上做得更多,不要給他一個太差的世界。」
Ren 說,以前研究綠色生活,更多是出於興趣愛好;但近年頻頻出現極端氣候、連綿災難,現在多了一種「為了生存」的心態:「可能有一天,不知道幾時,我們可能要用抗災的態度生活。」。
城市人都可永續
「很多人會覺得永續生活是田園綠蔭、野人、耕田。但老實說,99%的香港人是住在城市。永續生活定義可以很多元,否則,又怎會有城市人做得到?」

訪問當日,市區氣溫高達31度,還不時狂風雷暴。熱得辛苦,Ren說,極端氣候的後果無人能倖免,「最辛苦的,其實是城市人」。她帶點心虛地說:「住在坪洲,其實很涼快。」她因此提出,用可持續的心態生活,可能是在市區更需要做的事。
在香港講環保,時常遭人白眼。
「為甚麼叫人不開冷氣會被罵?因為這樣顧不及社會層面的永續。環保商店把綠色產品價錢定得太高被罵,也因為不符合經濟上的可持續。」Ren強調,永續講求社會、經濟、環境多方面的平衡,不應只和「環保」劃上等號。
營運二手平台多年,她舉例,有人支持二手衫,不是出於環保原因,可能因為好看、喜歡復古,但其實滿足了環境和經濟上的永續概念:「環保不過是個標籤,有時不是必要。」她分享,自己小朋友的所有衣服和玩具都是二手的:「給小朋友買新衫根本不合理,他們的體積可是每星期增長。」
「永續沒有滿分的生活方式。」
說起大眾對環保的概念,Melty也有同感:「一講環保,人們就會反擊:『咁你唔好用紙巾吧囉』,好像只做一點,做得不全面就不算環保,只能夠是零、或一百。」
她反問:「怎樣才算一百分?有什麼可以做到一百分?真誠可以百分之百嗎?善良可以百分之百嗎?愛護環境,從小就有教育,為何人長大了,卻會執著要做到百分之百才算保護呢?」她始終認為,在永續生活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伐,願意多走一步已很好了。

返家Dear Home 永續生活展覽
日期: 2026/8/8 - 23/8
時間: 一至三 230pm-830pm / 四至六1230pm-830pm
地點: Light and Space @lightandspacehk
(灣仔軒尼詩道99號彰顯大廈17樓02室)
費用: 全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