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出十多國語言版權,截止二○二四年在內地賣出逾二十萬冊,暢銷書《我在北京送快遞》作者胡安焉書寫自身的工作經歷。在作者以前,他先是勞動者,送快遞、分快遞,當店員賣單車,也做過小生意,但賺不了大錢,生活伴隨失意。反而一本記錄他失意人生的書,改寫命運,帶來金錢,不必再辛勤勞動,允許他投入寫作。當人生翻轉,到底對一個人有甚麼改變?胡安焉的想法或許反高潮,他說將來未必再寫書,「而且我可能有這樣的計劃,大概到五十歲之後可能我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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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寫經歷 網上熱傳造就出版
胡安焉三月來港出席香港國際文學節,趁他還未離港跟他訪問。他身穿素色連帽衫,儘管成了暢銷作家,依舊樸實。張嘴一口廣府口音,令人想起六七十年代港產片,那時香港跟廣州說的廣東話還是相差無幾。他的話如決堤般湧出來,好像在跟朋友聊他的人生,話後又會說自己囉嗦了、扯遠了。畢竟《我在北京送快遞》於他人生失意處展開。
二○一九年底,他任職的快遞公司解散,接着新冠疫症爆發,他沒有去找工作,反而重拾寫作。放下寫作多年,他打算先寫自己經歷來恢復狀態。從前他在網上寫小說,最多只有幾百個人看過;同樣,今趟寫的文章沒太多人看,唯獨一篇文章,寫他從事物流分揀的經歷,在網上瘋傳。
二○一七至一八年,他在廣東的物流園工作,地點設在郊區,方便大批貨車進出,每當夜幕降臨,他便回去城市偏僻的角落工作。跟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反過來,晚上七八點上班,早上七八點才下班,十二個小時困在分揀場,接近九至十個小時不能停下手腳,不斷抬貨、搬貨。
雖然他從事物流分揀不足一年,已經感受到工作造成生理影響,書中提及:「我聽說,長期熬夜會增加患上阿茲海默症的風險。我年紀已經不小了,這不是遙遠的事,為此我很焦慮。實際上我已經感到腦子不好使了,主要是反應變得遲鈍,記憶力開始衰退。為了延緩大腦的退化,我就開始吃堅果,也不管有用沒用。」
置身便利的網購時代,原來仍未機械化,貨物迅速送出全賴血汗勞工。這篇文章發布後,媒體和出版社編輯聯絡他,編輯建議他繼續寫自己的工作經歷,另一方面也是讀者回饋,胡安焉回想,「令到我覺得這些內容其實是有意義,以及不可以忽視的就是,這可以為我帶來經濟回報 ,這個都很重要,絕對不可以迴避。」
從線上走到線下,先有藝術團隊將他的工作經歷印成小冊子傳閱,後獲書刊收錄其中一篇書寫工作經歷的文章,被出版界看見。好幾個編輯聯絡他,最終於二○二三年在內地出版《我在北京送快遞》,記錄他二十多年的工作經歷。

《我在北京送快遞》翻譯成多國語言(網上圖片)
消化原生家庭創傷
閱讀他的工作經歷,不同人有着不同解讀。有些人認為,他為中國基層勞工發聲;有些人認為,他在書寫北京非政治的一面;有些人覺得,跟自己的經歷有所共鳴 而他們,才是胡安焉最在意的讀者:「他們可能默默無聞,一直過着不順意的人生,不斷地努力消化自己的家庭文化、童年的創傷,這樣的人肯定是相當多的。」
胡安焉搭上七十後的尾班車,於一九七九年出生,中國剛開始改革開放。一九九九年他進入勞工市場,年輕時每份工作總做不長。因他不敢捍衛自己的權益,跟同齡人比總吃虧,老被人佔便宜,只能不斷轉換工作。驀然回首,他認為跟成長經歷有關。
他在廣州成長,但父母都不是廣州人,跟母親講上海話,跟父親講普通話,跟姊姊才講廣東話,一屋便有着一文三語。七八十年代的中國,人口流動少,廣州裏的外省人也屬少數,「相對來說,我覺得我們家裏跟廣州本地那種文化是有差別的。」
他觀察,廣州本地人傾向培育孩子成頭腦靈活、懂得權衡利弊的聰明人。「如果你說一個小孩子善良、正直,那就是說他傻,稱讚別人小孩子要稱讚精明、聰明。我父母其實很簡單,我父母肯定認識不到聰明是一種稱讚。」
他的父母仍然服膺改革開放前那一套,教養講求服從、紀律,必須顧及社會集體利益而非私利。「我們那時那一代,新聞裏面會講,我媽媽有時都會講,拯救這個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難的人,歐美國家水深火熱,老百姓被剝削,經濟危機定期出現,我們現在雖然貧窮,但我們的制度更優越更平等,我們無貧富分化。大家都窮,當然無貧富分化。」他的父母認為國家會安排一切:「國家需要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所以對他們來說,服從性是最強調的,如果我不遵守紀律、不乖、不聽話,首先就是對我批評。」
最失意時寫作
三十歲前,他做過酒店服務生、服裝店賣衫、加油站加油、送餐、送貨、繪圖、漫畫社學徒、美術編輯……老實人賣力工作,反遭增加工作量,或受同事眼紅,討厭他拉高工作標準,每個地方都待不久。三十歲時,他剛剛結束跟舊同學合夥的女裝生意,但說起這段經歷,他愈說愈急,幾乎全程掩着臉回憶。
二○○六至○七年,廣州物價、房價開始上揚,那時他有女友,考慮到打工賺錢不足以成家置業,遂跟舊同學在廣州外合夥做生意。最後,他和舊同學各出兩萬元,落腳廣西南寧做女裝生意。
「雖然是賺錢,但賺得有限, 做生意很累,同行的競爭是非常醜陋。」南寧的小商場裏,店舖像蜜蜂窩,賣着同樣的女裝,來自同一貨源,互相抄襲熱賣的款式。賣女裝賣得要提防競爭對手算計,有時甚至被流言蜚語中傷,顧客對他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每日,他都在封閉的商場做十多個小時生意,「到我離開的時候,我覺得精神就已經不是很正常,」對人愈來愈警惕、迴避,總覺得別人背後說他壞話,總覺得別人針對他。
體力透支,換來只比打工多一點的收入,不但沒有改善經濟狀況,女友更已離他而去,於是結束生意。「我那時候年齡已經三十了,首先是一事無成,女朋友就走了,錢又沒有賺到,雖然有一點收入,但是生意的收入也不多。加上在廣州找工作,按照我的年齡和之前那些工作經驗履歷,其實很難,基本上找不到比較好的工作了。」
把心一橫,他暫停工作,只做一件純粹的事:寫作。

胡安焉三月來港出席香港國際文學節
有錢時寫作 無錢時工作
「在可以選的選項裏面,可能寫作相對成本比較低,因為人人有個電腦就可以寫,甚至或者買支筆買本簿就可以寫。」
成長階段,他跟文藝風馬牛不相及,但漫畫社同儕打開他的文藝世界。之後他未繼續閱讀,但在苦悶的南寧商場,他重新閱讀文學。離開南寧後,接近兩年不工作,只靠積蓄過活,全時間閱讀和寫作。他取材人生經歷,寫一些現實生活題材的短篇故事。但正如其他有寫作夢的人,積蓄用光還未有人賞識才華,便回去工作賺錢。
二○一一年電子商務興起,他打算邊做網店邊兼顧寫作,然而網店工作量比想像中大,無法兼顧寫作。二○一二年,他結束網店生意,也放下寫作,決定好好工作賺錢,先改善生活。「基本上我很難再去過大多數人成家生兒女的路線,我覺得放棄了這個方向,反正就無所謂了,對我來說我沒有多少選擇,但是我也沒有甚麼可失去的。」
他的工作走遍大江南北,到雲南到上海,最為人熟知的廣州物流分揀,最後他在北京送快遞。那些勞動歲月,他再沒有時間寫作,但也賺不了甚麼錢。他在北京送了快遞兩年,書中他這樣形容那時的自己:「把自己看作一個時薪三十元的送貨機器,達不到額定產出值就惱羞成怒、氣急敗壞。」
可能不再寫下去
造化弄人,賣力勞動都改善不了生活,反而寫作讓他不必擔心生活,《我在北京送快遞》更賣出十多國語言版本。最初他對這本書的期望很低,「希望這至少可以賺到錢。不要說出版方連錢都賺不到,我肯定就害人家虧錢,自己也賺不到。」
後來,他再出版兩本書《生活在低處》和《我比世界晚熟》,乍看寫作夢成真,他卻說自己未必寫下去。他沒有跟任何出版社簽約,「我又不是才華特別出眾的,沒有必要去寫一些為寫而寫。為了出版而寫,為了保持作家的身份,或者為了繼續停留在文學圈、文壇裏面而寫,我不會這樣做。」
「我就算今天開始消失,不寫,失蹤,沒有人聯繫,都沒有問題。我可以的,我可以做到。而且我可能有這樣的計劃,大概到五十歲之後可能我就消失。」胡安焉說。

《我在北京送快遞》作者胡安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