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對方喜歡哪個顏色、愛吃甚麼食物嗎?」
在尼泊爾南部的一座小城,蕭美娟這樣問一對夫妻。
妻子答,知道丈夫喜歡的顏色是白色,最愛吃當地一種叫Panipuri的小吃。這種小吃形似煎堆,內裏填以洋蔥、薯泥和酸辣汁,咬一口,汁水在嘴裏爆開。
同樣的問題,再問丈夫,答案是「不知道」和「不知道」。
妻子名叫麗迪嘉(Ritika),丈夫名叫基士拿(Krishna),他們在一年前結婚,當時兩人都是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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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問:貧窮和困局是一種不能改變的「基因」嗎?
蕭美娟(Kanie)在國際培幼會工作十餘年,這是她第五次到訪尼泊爾。從香港出發,經過五個小時的飛行到達加德滿都,再轉搭一小時內陸機,Kanie一行人降落在賈納克布爾(Janakpur)的機場。
稱其為「機場」都有點過分——這裏沒有行李轉盤,落機要自己從卡車上翻找行李。
賈納克布爾是尼泊爾南部的邊陲城市,人口約20萬,面積和香港島差不多大,緯度也相近,同屬亞熱帶氣候。因為喜馬拉雅山脈阻擋了來自北方的冷空氣,這座小城到了炎夏,氣溫可達攝氏四十多度。
Kanie抵達時已是夜晚,沿途的小店部分還開着,賣塑膠桶,有簡陋的藥房,有肉檔,豬肉直接放在檯面上。
這樣的地方,尋常人可能會覺得太貧窮,但Kanie已經見過無數次類似景象,她講起時語氣並不驚奇,只是仍然會問自己:「為甚麼這些地方依然這麼窮?」
尼泊爾三成半女孩十八歲前結婚
這次來,Kanie的主要目標是探訪當地的童婚情況。在尼泊爾,有35%女童在十八歲之前結婚,更有6%在十五歲前結婚。賈納克布爾所在的南部問題更嚴重。
麗迪嘉和基士拿就是探訪的個案之一。
麗迪嘉嫁進的是一間磚屋,不是木屋,在當地已算過得去。屋子有兩個房間,Kanie一行人就坐在門口訪問。天氣難得晴朗,煮食的爐火設在屋外,屋裏沒有電視。屋頂是一個小小的天台,爬上去,正曬着一排粟米。
故事要從麗迪嘉的姐姐說起。麗迪嘉十五歲那年,姐姐與低種姓的男子私奔,成了家中不能提的醜事。為了不重蹈覆轍,父親在一日之內,把麗迪嘉許給另一條村同齡的基士拿。兩家種姓相同,大人覺得很妥當,也很安心。
婚後麗迪嘉不再上學,日常變成煮飯、做家務,照顧基士拿年邁的爺爺和嫲嫲。爺爺的腳用紗布包着,換藥時仍在滲血,Kanie推測是糖尿足。
按當地習俗,男孩基士拿結婚後仍可上學,肩上卻多了一個家。Kanie說,訪問期間他總是眉頭深鎖,說自己正想辦法多賺錢,甚至考慮出國打工。
最脆弱的一環 來自她不知道可以說「不」
作為女孩的麗迪嘉,因為結婚,失去了求學機會,她為何一直那麼順從?她給Kanie的答案出乎意料:沒有人告訴過她,可以說「不」。
二〇一七年,因為童婚問題嚴重,尼泊爾將法定結婚年齡由十八歲提高至二十歲。但在執法不嚴的村落,女孩不知道,父母也不在乎。Kanie和培幼會在做的,就是把「反抗」的意識教給女孩們。
去之前,Kanie了解的是理論知識,是當地同事給她的背景資料。去到當地,看到眼前一個個「家庭」,Kanie還是覺得震撼。紙面上的數字跳脫出來,變成麗迪嘉,變成活生生的生命,變成成千上萬個女孩。
放眼全球,每年約有1200萬名女童在十八歲前結婚,若改變進度不加快,到二〇三〇年將再多出逾一億五千萬名童婚新娘。Kanie的估算更嚴峻:照現時的速度,要近三百年才能消除童婚。
傳統的力量很強,根深蒂固,個人力量,有時而窮。

積步可至千里 一點一滴 改變世界
面對這樣的情況,她的工作,有如杯水車薪,真的有意義?
她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有。」她知道,她們的力量還不夠大,很多問題,也不是做一個項目、一次探訪,甚至訂立一條法例就能改變;但她內心有另外一條「人生定理」。
「你不做,就更不會出現改變。」
她提到孟加拉:她們工作的社區,童婚率相對該國其他地區,下降了20%,而全國只下降了 3%。
赴南蘇丹 先要接受遇劫持的「自保特訓」
培幼會每年都要去一兩個發展中國家探訪,遇到那麼多個案,印象最深刻的是甚麼?
Kanie深吸一口氣,講起南蘇丹。
那是二〇一七年五月,她去南蘇丹探訪當地饑荒情況。出發前,她先要接受三天的培訓,內容是如何在被劫持時自保:劫持者通常會做甚麼?人質應有甚麼反應?這堂課是進入衝突地區的先決條件,完成才獲准出發。
經費有限,她沒有攝影師同行,獨自開啟這段艱難旅程。
一降落,便遇大風大雨。入境的地方沒有遮蔽,登記處是一個好像貨櫃箱般的鐵箱,滂沱大雨,打開行李檢查,狼狽萬分,「但沒有辦法。」
之後要乘搭軍用直升機進入南蘇丹。像電影裏一樣,機艙座位是兩側橫向的,轟鳴聲中,乘客戴上耳罩,背靠着深綠色的機身。
經歷多年內戰,那年二月,聯合國與南蘇丹政府宣布,國內兩個縣進入饑荒,另有約一百萬人瀕臨餓死邊緣。通貨膨脹,普通食物對許多家庭來說已是天價。
直升機降落後,她看見大批流離失所的難民,住在小小的帳篷裏,就在附近生火煮食。同事帶她到一個社區中心。那裏的工作,是測量孩子的中上臂圍,再配給食物——這是難民潮時,快速篩選出「急性營養不良」孩子的方法。糧食不夠,只能分批發放。

Kanie特別記得其中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小露。
三歲的小露 已沒力氣趕走臉上的蒼蠅
小露那時虛弱得講不出話,只是站着就搖搖欲墜。手臂量度出來只有8.7厘米,「和一枚五元硬幣一樣粗」,屬嚴重急性營養不良,需立刻送醫。
一隻蒼蠅路過,停在小露臉上,她抬了抬胳膊,但最終還是沒力氣揮走。
Kanie平日隨身帶着餅乾和水,便把一包餅乾遞給她,她很快把整包吃光。Kanie還有個習慣:身上會預備一個一百元的利是。那一刻,她很想把利是拿出來。同事叫她不要:你拿出來,究竟給誰?
她最終沒有拿出來。她唯一想到的,是回香港之後要把這裏發生的事情講清楚。她接受了很多媒體訪問,最後籌得約一百萬港元。「這是我人生裏最難忘的一次。」她說,每次講起,每次都會哽咽得難以講下去。
她見過太多窮人。有人因為貧窮中毒,手指變了形,牙齒變了色。但瘦到這個地步,她也是第一次碰到。

不忘她們的苦澀 選擇只畫她們的美麗
這趟旅程裏,另有些畫面她沒有料到。在那裏,成羣的女性聚在一起,衣飾很漂亮,T恤外面套一件長袍,布料像窗簾布、花呢布,手腳都戴着串珠的首飾,很有民族特色。
穿得這麼漂亮的人,卻沒有東西吃。
Kanie問她們上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有人答昨天,有人答前天。
她還記得一個女孩,家境算好,母親是教師,但貨幣貶值得太快,她們要用一大疊鈔票,才換得一小袋豆。女孩對她說,希望將來做總統,解決這個問題。Kanie欣賞她:「至少她知道要改變。」
在工作之外,Kanie喜歡畫畫。靈感常來自探訪途中見過的人和風景,令她印象深刻的畫面。從南蘇丹回來後,她畫了那裏女性們漂亮的衣服,但不願描摹出她們苦澀的故事。
她說,畫畫不是完全抽離工作,而是另一種沉澱:把累積的情緒慢慢消化,再重新出發。

從商科到慈善機構 從幫公司到幫人
走到這一步之前,Kanie先是個商科生。
問她怎樣入行,她說,這是個有趣的故事,起點是一個她不喜歡的環境。
她大學主修工商管理,畢業後順理成章在銀行、飲食集團等公司任職,從事市場推廣、銷售和公關,前後約十年。她轉工,從來不是為了升職加薪,而是受不了某些環境:老闆若苛刻、不守信用,即使升了她的職,她也不想留下,「因為覺得不公平」。
她自認是個愛打抱不平的人。先生調侃她:「你做警察一定不用回家,因為見到人闖紅燈,你就會去截人。」
一九九八年,她轉到香港樂施會,特別的地方是,負責面試她的還包括她應徵職位的下屬。她放眼一望,那間辦公室很簡陋,沒有天花板,洗手間男女共用。她當時就不期然這樣想:「真夠慘,要幫幫這個地方。」這一「幫」,便是十六年。二〇一五年一月,她轉到國際培幼會(香港)任總幹事,當時培幼會在香港幾乎沒有人認識,是一個新挑戰。
女童議題 香港沒有多少人做
她說,來到培幼會,她發現沒有人做女童議題,「整個香港都沒有人做,至少我認識的機構沒有。」於是她第一次出差,便是去看童婚。後來,由童婚到人口販賣、性侵,女童的議題一個個被帶回香港。
Kanie家裏有八個兄弟姐妹,從小在重男輕女的環境長大,如今又為人母,回望這些議題,感受更深。二〇一八年去柬埔寨時遇到的女孩,更勾起她的思緒。
那位女孩叫柏蘭,當時十六歲。她本來很喜歡上學,但家裏貧窮,十五歲時被迫輟學結婚。後來她懷孕,醫療中心離家太遠,整個孕期都沒能做過產前檢查。最後,她在家中誕下一名早產女嬰,不到一小時,嬰兒便夭折了。
「作為一個母親,聽到這裏其實很難受。」Kanie說:「懷孕、生育本身就足以令人徬徨,何況是一個只有十幾歲、身心都未成熟的女孩?」她想問:為甚麼一個女孩,只因為出生在另一個地方,就可能連讀書、選擇何時結婚、何時成為母親的權利都沒有?
彼方的女童 此地同心 因為我們珍惜所有人的選擇
Kanie不諱言,把故事帶回香港,有籌款的考量。但她希望香港讀者不要只用「同情」的角度看這些女孩:「她們和香港的女孩沒有太大分別,都喜歡跟朋友玩,有喜歡的事,也對未來有夢想。真正不同的,只是她們出生的地方,以及她們有沒有機會把夢想變成選擇。」
這份工作帶給她最大的變化,是重新理解「選擇」兩個字。真正重要的,不是替女孩選擇一條「更好」的路,而是確保她有教育、有知識、有資源、有安全的環境,最終由她自己決定走哪一條路。「我自己擁有的選擇權,我也希望每一個女孩都可以擁有。」

工作累了,她喜歡喝可樂。這是她的選擇:辦公室裏,收集了世界各地的限定可樂罐,紅的,黃的,粉的,整整齊齊,擺成一排。
她形容,推動兒童和女童權益,像一場接力賽。未必由這一代人完成所有改變,但至少,她希望自己可以把手上這一棒好好跑完,再交給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