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木替村民記住家】亦園村逾百棵果樹無歸處 八十年歷史荔枝樹、尹氏夫婦愛情樹將變廢木 花農「小麥籽」:樹影下行走彷彿再見爺爺身影 想盡力留住每一棵樹木
青山公路輕鐵路軌旁樹木搖曳生姿,隱匿其中的亦園村由數百棵果樹交織,構築成世外桃園。這個以農地起家的村落枝繁葉茂,逾五百戶人本來幽居於此。隨着收地日子迫近,亦園村村民陸續搬離。曾為村民庇蔭的果樹卻無去路,或面臨被砍伐命運。
這批樹木不只是鄉郊村落的命脈,在它們淪為廢木之前,從萌芽到結果也承載着土生土長村民的記憶。關於堅持、關於守護、關於陪伴、關於愛情……花圃第三代花農走遍村內每個角落,訴說那些樹木故事,冀有心人士收養,續寫亦園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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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厦村新發展區收地背景
政府於二〇一三年公布洪水橋新發展區初步發展大綱圖, 佔地八百二十六公頃,計劃清拆五條非原居民村,其中亦園村範圍最大。
二〇二一年該區被納入北部都會區規劃,擬議打造為北都西部「高端專業服務及物流樞紐」。二〇二四年起,亦園村部分土地業權復歸政府,地政總署陸續通知居民遷出限期。去年底,地政總署聯同警方、保安、清拆工人一度在亦園村及田心新村執行聯合行動,強制約九十戶遷出。清拆工作分批進行,目前部分區域已成工地。
發展局指,截至今年四月中,在約五百六十個受影響的亦園村住戶中,約三百戶已獲安置上樓或領取特惠補償;約二百四十戶確認不符合資格獲安置或補償。據政府安排,合資格住戶可申請入住公屋或房屋協會的專用安置屋邨。亦園村目前約二百多戶已遷離,近九十戶需於今年五月至七月遷出,其餘受影響住戶需於今年第三季遷出。

小路入口右方的花圃由小麥籽伯父持有,已被地政總署收地,內裏仍有八棵至少二十年歷史的果樹。
亦園村歷史
一九三〇年代:商人何偉三在此處興建佔地約三百畝的「亦園農場」,養雞、鴨、鵝及種植作物,設有魚塘及果園;「亦園雞」曾馳名港九。
一九五〇年代:陸續有居民在農場周邊搭建寮屋聚居,形成雜姓村。
一九八二年:港英政府於現村公所後方興建應急臨時房屋區,安置筲箕灣愛秩序村火災約四千名災民,直至一九九三年拆卸。亦園農場同期結業,分拆出租,部分變成小型農場、工廠或住屋。
為果樹尋家 有黃皮、龍眼和荔枝……
六◯年代,農民麥怡燊在山邊種植桃花,其後創立怡記園興家立業,專營花卉種植,曾在農產品展覽會多次獲獎,養活四個子女。怡園花圃是昔日亦園農場分拆後形成的花圃之一,由麥怡燊之子、第二代花農Johnny哥繼承父業。花圃之後因時代轉變調整營運模式,主力園藝工程及樹木修剪,但仍是亦園村少數持續從事第一產業業務,至今已有六十年歷史。
甫步出泥圍輕鐵站,怡園花圃的橫額清晰可見。自稱「小麥籽」的第三代花農打從開頭就說自己是「不孝子」,皆因受收地影響,他不能繼續傳承花圃內屹立逾半世紀、共二十六棵果樹,惟有在果樹被摧毀之前,為它們尋找新的歸宿延續生命。因為一旦土地被地政總署強收,所有財產歸政府及承辦商擁有,果樹最終可能被當成垃圾,由大型機械移除,成為廢木。
「小麥籽」四處奔波,與村內不同單位及村民接洽,發現因村民搬遷而被遺留於此的果樹,多達過百棵,涵蓋私人農地及公家地方。初步估計黃皮樹佔超過五成;龍眼樹佔三成;荔枝樹佔一成半至兩成,其餘是大樹菠蘿。
他多番與土木工程拓展署交涉以期保留果樹,或安排捐贈予學校作教育用途。發展局回覆本刊查詢表示,亦園村內所有受影響的樹木保留、移植或移除建議會提交給土拓署的樹木工作審批委員會、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及地政總署進行審批,在獲得批核後,工程團隊才會展開有關樹木的處理工作。根據初步估算,受洪水橋/厦村新發展區的工程影響的樹木有二千多棵,當中約八百棵樹木的調查已完成,其中八棵會保留,當中包括三棵果樹。
「小麥籽」說,由於運送果樹的費用昂貴,估計政府「點青苗」完畢,按價賠償予戶主後,便會任由果樹自生自滅。 在政府未有定案之前,「小麥籽」自行記錄果樹資料,擬製作民間果樹名冊,提供果樹高度、位置等資訊,招募更多個人或機構領養。
據他了解,村內近一半村民不符合安置資格,大多新家無法容納果樹,估計他們獲得青苗補償後,願意捐贈果樹予其他機構的機會很高。直至目前為止,已有一名小學校長願意領養十餘棵果樹。
青苗賠償
根據地政總署現行機制,因工務工程須收回及遷出土地而受影響的農戶,經評估及確認資格後,可獲發相關的特惠津貼,包括農作物的特惠津貼,俗稱「青苗補償」。政府會為果樹劃定級別以釐定其價值。
- 張貼法定收地告示後,地政總署以告示邀請受影響農戶提出申索。
- 收到申索後,地政總署及漁護署進行實地視察(點青苗),漁護署負責農作物點算及評估(記錄種類、數量、狀況)。
- 地政總署根據漁護署的評估報告,計算及發放特惠津貼。
第三代花農 守護爺孫回憶
「小麥籽」從小與爺爺同住,兩爺孫家裏庭園傲然挺立四棵果樹,在「小麥籽」未出生已在此扎根。爺爺與世長辭後,這裏的果樹陪伴着他成長至今。
庭院小路前方兩棵均是黃皮樹,「小麥籽」細細道來高度不一的原因:「我們特意不讓它長高,我們修橫椏,要令到它矮嘅,所以我們修頂枝……這棵飆高的話,打風掉下來會壓到屋上的鐵皮。」這些修剪與護養的手藝,「小麥籽」都是從爺爺學來,一刀一剪之間藏着代代相傳的生活智慧。於他而言,每一片枝葉,都留有兩爺孫曾經用心照料的痕跡。
庭園不大,但亦種了一棵楊桃、三棵龍眼,還有一棵人參果。小麥籽估計,移植這些果樹需要大量修枝,僅保留主樹幹、樹冠及泥膽,方便以五點五噸貨車運輸。「雖然不美,(但)由中間開始種,不是由苗開始種。因為它真的都有若干年歷史在內的真身,只不過是要修身。減了肥在新的地方重新再飆吧。」
不過,他最放不下的,不是那些綴滿枝頭的果樹。屋後兩截被砍的龍眼樹幹,才是他心頭最重的回憶。因為自己照顧不周,所以它們都生病了,最後只能砍伐保命。這兩棵無法再次結果的龍眼樹,令小麥籽自覺愧對爺爺的栽培:「這棵本來很美,是味道很好的龍眼。是我處理得不好……是我自己很心痛的地方。」
每次有爺爺留下來的樹木爛死,他都刻骨銘心。「我覺得有些事情,可以救到,我就盡量救。這些很明顯是失敗的,我不想再重蹈覆轍。其他(因為收地)被夾死的話仲輸,輸得仲勁。在這裏我留不了,沒了一半(果樹),我想用另一半去博重生的機會,這棵樹成為我一個借鏡。」
「健康那些就送給人。不健康那些就……人生需要有點取捨,有些不好的經歷,那才知這甚麼事情需要珍惜。以前不懂得珍惜。」
從小在花圃長大的他,以後失去這些朝夕相伴的同伴與土地,該怎麼辦?「小麥籽」說,自己可以獲得安置資格已算幸運,至少有瓦遮頭。他半開玩笑地補上一句,或許等他活到過百歲,就會掛念它們想看看它們了。說到這裏,他哼起盧國沾填詞的《每當變幻時》:「懷緬過去常陶醉,一半樂事,一半令人流淚……」
佳音堂蓮霧樹 堂慶之時 結果之日
一九四九年創立的佳音堂,原址設於洪水橋雁園,直至一九六五年搬到亦園村。早前曾營辦幼稚園,至一九八四年停辦。現任堂主任江偉錢,正是當年的學生之一。四月十九日,教堂已經遷離,佳音堂從此永別亦園村。
本月堂慶,佳音堂已需要在新址、工業區一址度過。人已告別,卻是教堂蓮霧樹正要開花結果之時。往時,佳音堂弟兄姊妹會拿着籃子,一路搖樹一路接着掉下的蓮霧。七十幾年也如是。

鐵絲網正前方是荔枝樹: 後面稍高那棵是蓮霧樹。果園內還有大量果樹。
後方果園內的果樹,原是佳音堂從前為了舉辦活動予長者及小朋友,讓他們體驗務農而種下,內裏曾經藏有番薯、紅蘿蔔。現在還屹立着三棵火龍果樹。
人要離去,樹卻依時生長,彷彿對告別一無所知。
失果樹 失快樂時光
張太的家門一打開,便是一個小花園,幾棵葡萄樹沿架攀長,番茄、節瓜、茄子、白菜苗,應有盡有,偶然還有百合學牡丹點綴,種類數之不盡層層疊疊,幾乎無從細數。角落裏,還放着她從新會帶回來的陳皮,在陽光下慢慢轉深。
這裏原是一片堆滿垃圾的荒地。她原本於地盤工作,新冠疫情後失業,時間忽然變得漫長而空白。子女離家、孫兒也不在身邊,她一點一點清理、除草,把雜亂收拾成秩序。盆栽由少變多,花木漸次成形,創造這個屬於自己的養老小天地。

張太八〇年代已來此居住,至今已與先生在這裏四十年,本月二十五日需遷出。
收地在即,她不符政府安置補償資格,最終只能自行覓其他地方租屋住。從七、八百呎的大丁屋,搬去逼仄的單位。「冇啦,好慘……我沒有地方、沒地,人又老了, 交不起太多租金。」
盆栽或者可以搬一至兩棵過去?她搖頭:「沒有地方!一棵也放不下了。」新的居所,只夠她剛好放下一張牀,遑論春耕夏耘。
「好唔捨得呀。因為我是拿來過這個晚年,開心㗎嘛。」這個花草交織的靜謐樂土,此生不復相見。

未成熟的蕃茄

張太盆栽
木棉之約 尹氏愛情故事
亦園村村口的木棉樹,寄存着村內尹氏家族的愛情故事。村民尹先生愛上一個住在城市的女孩,千辛萬苦追求成功,二人決定共偕連理。他怕她初到鄉郊不識路,在村口種下一棵木棉,告訴她,這棵樹紛飛的棉絮,代表對她的思念正在飄逸,木棉可以引領她回家。據說,夫婦二人甚至在樹上繫起繩索,做成鞦韆。

木棉樹

尹和記五金鋪,已被政府收地
尹先生充滿愛心,育有兩個小朋友及一隻狗狗阿蚊,在村中經營五金舖。奈何尹先生英年早逝,留下尹太一人,她此後抱着阿蚊獨力打拼,湊大兩個小朋友。木棉樹見證着二人愛情的堅貞。
「小麥籽」透露,這段往事,尹太始終難以親口道來,每次提起,總忍不住淌淚,甚至頭暈不適。「小麥籽」說服了她好久,才願意讓他把這個故事傳揚出去。而這棵木棉樹,料受收地影響,將難逃砍伐。
風水樹面臨「移除」命運
亦園村正街入口的風水樹前,土地公、神主牌挨靠着樹根擺放。風水樹於二◯◯七年興建西鐵時移植於村口位置。
九個月前,土木工程署指這棵風水樹出現病患,經樹木專家評估後,稱會令村民出入安全出現風險,建議「移除」。
村民追問署方,「移除」是否代表移植去其他地方重新養植?署方否認。村民再追問,言下之意即是鋸死風水樹嗎?署方未有正面回應。村民不滿:為何樹木病了,不是醫治,而是要移除呢?
風水樹曾一度被掛上「保留」字樣的牌,村民一度以為尚有轉機,為何「保留」牌目前不見蹤影?署方回覆稱:「掛錯」。
村民感到吊詭的是,亦園村村牌後方一棵大樹突然被水馬圍起,貼上「樹木保護區」五隻字。此前,署方曾反問村民一句:「可不可以用這棵樹就『當』是風水樹?」

原來的風水樹

新「風水樹」
「小麥籽」不以為然。在他眼中,風水樹不止是樹,而是整條村的守護與標誌,他覺得,如果失去風水樹這個標誌,等於整條村被毀滅:「即是等於拆旗,拿走人們的旗,有牌,而拆毀人們的牌。」只要村內尚有人,風水樹就要留。
奇花異果包藏故事
亦園村一帶仍有不少奇花異果,包括釋迦、蓮霧、油甘子、芒果、茶花樹、花椒樹。當中被譽為「天堂果」的木鱉果格外少見,據說全村只得六粒;又因營養豐富而被視為珍稀品種。村內亦有少數「真蘋婆樹」,即鳳眼果樹,共三棵,和香港常見、但果實不可食用的假蘋婆樹不同。
自得知收地消息後,「小麥籽」開始自行搜集資料,又與村民以壁畫記錄村內故事,帶領公眾導賞團近千次。這些細碎的講述,慢慢把不同年代的村民串連起來,也讓他重新看見爺爺留下的痕跡。村民家中的不少果樹,當年都是由爺爺幫忙種植、駁枝;他在樹影之下行走,彷彿又看見爺爺仍在。
他希望,即使亦園村不再,果樹仍能在別處延續生命,讓爺爺的精神開枝散葉,也成為一種生死教育。「村民已經很配合這個地方的發展……修身齊家,安置完之後,希望都會有回自己生活和歸屬感。未能夠在原本的地方留住爺爺的果樹,都希望可以搬遷到其他地方,有重生的機會。」
亦園村消失以後,他希望以後可以從果樹之中,找回曾經在這裏生活的痕跡、寮屋的價值,記着亦園村以前的農場,曾經養活好幾代人。即使做回一個城市人,也不忘曾經有個地方,前人打拼過、辛苦過,流過汗,去養活下一代。
「因為如果你忘記,亦都沒有聽過這個故事,那你就覺得幸福好像是必然。但是幸福,不是必然。」
他常把這句說話掛在嘴邊:「留住、留不住,都要好好記住。」

「小麥籽」仰望八十年歷史的荔枝樹, 這棵樹難以移植,估計最終會被砍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