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二百年歷史的牛池灣村,承載數代村民的記憶。
它曾經被意大利傳教士在地圖標示為「牛屎灣」,散佈村內蜿延小巷的,有歷史悠久的齋姑佛堂、古色古香的寮屋餐廳、反映戰後歷史的鄉公所,還有村民賴以寄託信仰的土地神壇。
這個城中鄉,一直隱於九龍市區,低調不張揚,靜觀細看時代變遷。時至今日,僅存的牛池灣寮屋區,隨着收地重建,正式迎來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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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年歷史城中鄉
牛池灣鄉有逾二百年歷史,昔日由多條村落組成。從舊照片可見,牛池灣鄉範圍曾遍及現時的斧山道運動場,後來又先後因為興建二戰軍營、彩虹邨和地鐵站,被迫拆遷部份村落,規模大幅縮減,現時面積約二點二公頃。
牛池灣鄉大事紀:
1819年︰《新安縣志》出現「牛池灣」的記載。
1866年︰意大利傳教士在其繪畫的《新安縣全圖》,將現今牛池灣的位置標示為「牛屎灣」。
1939年︰二戰爆發,英國調派二百軍力前來香港增援,牛池灣田心村被徵用來興建軍營,數百農戶爭取安置。
1950年代︰戰後大批內地難民湧入牛池灣,並搭建大量寮屋和木屋。
1960年代︰因興建彩虹邨,部份牛池灣村落被收地拆遷。彩虹邨於1962至64年陸續落成。
1970年代︰為了興建彩虹地鐵站,政府再拆遷部份寮屋。其後政府興建「牛池灣鄉」牌坊及其後方兩幢新大廈,作為對原居民的賠償。
2019年︰政府在《施政報告》提出重建牛池灣村、茶果嶺村和竹園聯合村,以建造高密度公營房屋。
2025年︰牛池灣村第一階段收地開始
清拆進行中
根據香港房屋協會(房協)去年向城規會提交的文件,房協擬在牛池灣村現址,興建三幢公營房屋,分別樓高30及36層,提供逾2,700個單位,可容納逾7,200人,並預計於2031至33年竣工。
在重建範圍之中,只有三級歷史建築萬佛堂能夠原址保留,擬活化作商業用途。換言之,牛池灣鄉公所、楊氏祠堂和劉氏大屋等反映村落歷史的建築,均需面臨清拆。

(摘自城規會文件)
竹園聯合村在去年已被夷為平地,茶果嶺村亦正在進行清拆,隨著牛池灣村被收地及重建,「九龍十三鄉」之中,就只餘下鯉魚門村能夠保留。
牛池灣村九景
推廣本地歷史文化的團體「尋思我城」,自去年起至今舉辦十八場導賞團,帶領二至三百人深入牛池灣村,希望在時代巨輪輾過之前,盡力記住這個城中鄉的一磚一瓦。

已被拆去超過一半的西村
一、牛池灣西村
第一站是牛池灣的西村,如今接近一半已被收地及拆卸,並且以紅白水馬圍封,一眾參與者站在圍欄外聆聽導賞。牛池灣為什麼叫「牛池灣」?有的村民篤信牛池灣原本名叫「龍池灣」;另外,坊間存在兩種說法,其一是意大利傳教士將「牛屎灣」寫入在1866年編製的《新安縣全圖》,後來人們將「牛屎灣」改為較文雅的名稱「牛池灣」。另一個說法是,牛池灣附近有一個大水池,遙望時就像一個躺在水池內睡覺的牛,因而得名「牛池灣」。
去年西村還未開始拆卸,導賞團仍可以走到義仙佛堂外參觀。不過如今西村拆卸,義仙佛堂舊址已被夷為平地,現址則位於彩雲邨。導賞員指,西村相傳有一位老伯,曾大病一場,後來獲道教八仙之一李道明(又稱鐵拐李)報夢,對方說他需成為乩身(即神明的代言人)才可醫治他的病。他的身體痊癒後,也就成為了乩身。

二、萬佛堂
萬佛堂於1912至15年間建成,是香港現存歷史最悠久的道庵之一,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也是重建區裏唯一獲得原址保留及活化的古蹟。萬佛堂現時不對外開放,有保安員駐守。
昔日萬佛堂收容什麼類型的人呢?第一類人是自梳女,她們獨立自強、立誓不嫁,年輕時從事蠶蛹抽絲業維生,收入比男人還要多。當絲業式微後,她們便四散到廣東各地做家庭傭工,又稱「媽姐」。到退休之後,她們便來到萬佛堂終老。第二類人則是妓女,她們與自梳女一樣,經濟上能夠獨立自主,但是普遍被社會唾棄。
來萬佛堂居住的女人,需繳交一筆金錢,平日需務農耕田,以及打理萬佛堂的細務,例如煮飯和洗衣服。在最高峰的時期,有50至60人在同一時間居於萬佛堂。
根據齋姑木主牌的數目,估計多年來累積超過一千人曾在這裏居住。門外貼出告示,呼籲齋姑的親屬來萬佛堂認領木主牌,惟導賞員指,這實際上並不合理,因居住這裏的人都沒有親屬。

三、社壇
村民一般以社壇為界,劃分東村和西村。社壇旁邊擺放一個個被人遺棄的神像。今年一月,村民進行社壇遷移法事,正式將社壇遷至大王宮。原址土地已被政府收回及圍封。

四、新龍城茶樓
新龍城茶樓是牛池灣的地標之一,以即製點心聞名,不但是街坊喝早茶和聚腳的地方,也吸引了不少區外人來光顧。店舖上方設有金屬架,供茶客掛上鳥籠,反映了香港昔日的「撚雀」文化。

五、牛池灣鄉公所
戰後五十年代,大量內地移民湧入牛池灣定居,為維持村內治安,村民成立牛池灣鄉公所,管理村內事務,曾組織巡邏隊、滅火隊、舉辦足球賽和興建學校等。至今這裏仍是不少村民聚腳的地方,室內貼有禁止聚賭的告示。
六、劉氏大屋
昔日牛池灣村生活窮困,物質匱乏,房屋大多由泥磚或石興建。據說1920年代,一名姓劉村民中了馬票,獲得一筆巨款,其後在村內興建一間青磚屋,因此這間大屋被稱為「馬標屋」。但也有說法指這不是「馬標屋」,而是由一名前鄉長所建。

大屋的屋頂由瓦片組成,但由於日久失修,村民乾脆將鐵皮蓋在瓦片上面。大屋未獲任何歷史建築評級,門外亦已貼上收地通告,相信難逃拆卸的命運。

七、楊氏祠堂
由紅色的鋅皮建成,祠堂原址不是在這個位置,有說法指原本的祠堂在戰爭時期受到炸彈波及,也有說法指七十年代政府收地,因此村民轉至現址,以簡陋的方式搭建新祠堂。

八、大王宮
共有三組社壇,其中牛池灣大王爺的社壇最大,左側有伯公和伯婆的社壇,右側是田心伯公、老屋伯公、楊屋伯公和河瀝背伯公的社壇。牛池灣鄉不同村落,在不同時期因發展而被收地拆遷,以上土地神亦陸續被遷移至大王宮安置,平日不時有村民到場上香。大王宮並未納入重建範圍,將會原地保留。

九、牛池灣鄉牌坊
七十年代,政府為了興建彩虹地鐵站,收回及拆遷了一部份寮屋。後來政府興建「牛池灣鄉」牌坊及後面兩幢新樓,作為對原居民的賠償。不過牌坊直至2001年才正式竣工。有的居民認為,牌坊是政府對於「牛池灣鄉永遠存在」的承諾。

六十年茶記寶福餐廳 時光定格
從地面行樓梯落到一個地下巷子,穿過寶福餐廳的鐵閘,古舊的內部裝潢使人錯覺時光倒流數十年。兩邊牆上的餐牌,都是由第二代老闆周先生親筆手寫;其中一面牆的四葉草階磚,也是由他設計和逐一貼上。牆的上方掛著一個鑽石牌時鐘,從開業至今一直轉動,陪伴餐廳渡過六十載。

餐廳裏幾乎所有擺設都稱得上是文物。太子爺曾被人問到,如果只能帶走一件物品,會選擇帶走什麼?他則說,最想帶走牆上的鐘,因它自開業起一直運行至今,陪伴餐廳渡過六十載。
對於每一位來訪者,周先生都非常歡迎他們進來廚房重地參觀,又指木製屋頂有逾百年歷史,語氣略帶一點點自豪感。不少導賞團參與者聞言後,都關注打風落雨會否漏水,周先生則解釋屋頂瓦片是打斜,水向下流,自然不會漏水入室內。

周先生說,廚房的屋頂有逾百年歷史,木樑近年開始有破損,他曾找人安裝新的木樑。
周先生又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他年少時,香港還未有「十二年免費教育」,周先生的父親每月收入三百元,其中二十元就用來支付兒子學費。周先生讀書成績說不上好,讀完了中四課程,便不再讀上去,跟隨父親來到牛池灣開餐廳,直到現在八十多歲。

餐廳內所有餐牌均是手寫字。
一星期做足七日 與街坊看跑馬同樂
周先生每日連同妻子和兒子合力經營餐廳。父子默契十足,落單毋需紙筆或打單,太子爺向廚房大喊客人點的食物,廚房裏的周先生聽到「柯打」,將它們牢記於心,數個爐頭同步運作,煮麵、煎蛋、烘多士,不消數分鐘,便可以端出一碟碟食物。其間還能流暢地跟來訪者談天,完美演繹了「Multi-tasking」這一字。周先生說以他這般年紀,記憶力算是不錯,亦不諱言,他分分鐘比時下年輕人更加醒目。

八旬老闆周先生說,可能因為自己一直有勞動,多年來甚少病痛,不需看醫生。
他每日早上四時起床,來到餐廳準備開門。餐廳雖則下午四時關門,但是仍要留在店內收拾和清潔等,直至晚上六時方能正式收工,「係辛苦㗎,但都叫做頂得到。」餐廳一星期開足七天,星期日下午則休息,全因周氏父子皆愛觀看跑馬賽,賺錢再重要也好,唯獨不能犧牲僅有的娛樂。一些相熟的街坊還會從後門溜進餐廳裏,與周先生一起看電視直播賽馬。
周先生說,這間餐廳屬於家庭式經營,只有四個人手,加上做飲食行業不能隨便放假,每年只有農曆新年,才能給自己放數天假期。他們甚少去旅行,通常留在香港過年,但是這幾天不工作,身體又會一下子不習慣,笑言:「過咗四五日就會悶。」
收地日子迫近,餐廳的賠償事務早已塵埃落定,結業在所難免,他們只想經營到最後一刻,在牛池灣走完最後的一里路。本刊近日得悉,寶福餐廳將會營業至5月8日。
村民口述歷史 揭文物報告「擺烏龍」
「尋思我城」兩位創辦人朱欣桐和連鋒達,來自兩間不同大學的歷史系,因義工活動而相識。其實連鋒達在大學時,曾經舉辦大坑西邨導賞團,過程中認識到一些村民,又漸漸學習到怎樣將本地歷史介紹給別人認識,嘗試打破歷史予人高高在上之感,並為一個地方保留記憶。這經驗對他而言十分有意思,他畢業後,便與朱欣桐一同創辦「尋思我城」,推廣本地歷史導賞團,現時更在大學進修歷史研究。
他們有見牛池灣村不多人認識,除了新龍城茶樓和寶福餐廳較為人熟知之外,有關這村的資料不多;儘管它面臨清拆重建,坊間的關注度卻往往落在一條馬路之隔的彩虹邨,於是他們嘗試到牛池灣村內走走,希望透過村民的口述歷史了解更多。

土拓署發表的《文物影響評估》報告,指村內有疑似「古井」遺蹟;村民則指該位置原本為一棵楊桃樹。
起初接觸村民,難度相當高。村民往往擔心自己所說的話會影響到安置賠償,故不敢輕易對外人開口。後來他們聯絡到牛池灣鄉公所理事長余志偉,繼而順利成章地接觸到其他村民,更從他們口中發現坊間一些關於牛池灣的資料未必準確。例如土木工程拓展署曾於二〇二二年就牛池灣村發展項目發表《文物影響評估》報告,當中指村內一個疑似「古井」的遺蹟,由於結構被大幅改動,已不具文化遺產價值。二人比對一些舊時的航空照片,又從村民口中證實,該位置原本種植一棵楊桃樹,而不是「古井」。
食西多士 與餐廳老闆混熟
舉辦導賞團需面向大眾,不能夠只引述嚴肅的學術著作,反之要令歷史故事變得生活化和容易吸收,他們於是從屹立牛池灣逾六十年的寶福餐廳入手。朱欣桐說,初時她真的一個星期去食一次西多士,直至有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衝過去問太子(老闆兒子),我們可不可以搞團?」

「尋思我城」創辦人之一朱欣桐
餐廳老闆雖早已表明不會受訪,但是他願意合作,將餐廳變成導賞團的其中一站,眾人可一同坐下來品嚐早餐或下午茶。不過,冰山當然不是一下子就能夠溶化,「譬如搞第一團的時候,他們還沒有跟你們說太多話,真的很Cool。然後慢慢第二、第三團就:『Hello大家好』、『多謝大家來』,都是比較慢熱的。」後來每一次有導賞團來訪,老闆也逐漸敞開心扉,越來越多說話,跟參與者分享很多點滴。
二人亦在多次的接觸中,逐漸走入了村民的圈子。今年一月,村民進行法事儀式,將原本位於公廁對出的社公壇,遷移至大王宮裏。當日約五十名村民一起見證遷移法事、分燒豬和吃盆菜,使日漸冷清的牛池灣村忽爾熱鬧起來。
二人獲邀參與這場盛事,使他們頓覺被村民視為一份子,「我們都很驚訝,無啦啦邀請我們去吃盆菜,我們是普通人來的,不是村民,他們突然邀請我們去吃盆菜,但很開心一起吃盆菜,氣氛也好,又認識一些村民。」當日年輕人面孔不多,村民都熱情地找二人傾談,更主動提出帶他們到村裏走走。
意外搞到十八場 曾遇上黑雨
由去年五月直至現在,「尋思我城」已舉辦了十八場牛池灣導賞團,二人最初以為收地期限迫近,只打算舉辦數場便完成任務,殊不知能夠持續加場,一直做到第十八場。
去年八月,其中一場導賞團更遇上黑雨,恰巧當天廿個參與名額爆滿,也沒有人臨時缺席。雖然眾人在大雨之下非常狼狽,導賞的資料簿也濕透了,但是無損他們的興致,反而拉近了各人之間的距離。

連鋒達特別分享,其中一位患癌的參與者,在導賞期間表現非常積極,給予導賞員很多反應,後來更不吝嗇分享自己的故事,又叫連鋒達加油,令他突然醒覺,經營歷史專頁是非常困難,不能賺大錢,也不是每一團都爆滿,「但是參加者的毅力,令我們堅持做,我記得我們都很開心。」
連鋒達說,他本來以為在香港,從事公共歷史工作是「死路一條」,但是這次能夠舉辦那麼多場導賞團,足證本地歷史活動不是完全沒有人在乎和參與,使他有所改觀。隨着牛池灣收地,導賞團亦將畫下休止符,他們未來會轉至其他社區,繼續透過導賞團推廣本地歷史,「很多人讀歷史之後就會做老師、政府工、出版社,會不會我們的行為都證明了,讀歷史不只是這麼死板,可以多一點跟其他人接觸,或者有較創新的想法,會令歷史變得更加有意義?」

收地大限將至,住戶和商店陸續遷出,鐵閘上的收地告示和封條,為這村營造了一幅凋零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