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UFO》取景地興華文具行 屹立油麻地上海街88年 是家族心血也是歷史見證者 捱過二戰艱苦卻敵不過電子化時代? 第三代守業人︰難免被淘汰 繼續服務街坊「是一種責任感」
在港產電影《再見UFO》中,興華文具行位於香港仔,是小孩們用「華富一號」寄菲林和信給外星人時,在信末留下的回郵地址,也是何家謙祖父堅決不出賣的家業。
現實中的興華文具行,位於油麻地上海街一二五號舖。
在這個新舊交替的遊客區邊陲步行,經過一間又一間新式店舖,飽覽各種循規蹈矩的電腦字招牌,來到興華文具行門前,目睹綠色底、金漆毛筆字的招牌,想必對任何人的眼球都會是一記視覺衝擊。

再從門口一瞥店舖內部裝潢,映入眼簾的是金漆牌匾、懸掛的彩球、玻璃櫃檯、舊式筆陣、層層堆疊的紙架,配合地上的褪色階磚,這間在1938年開業的文具店,恍如風雲變幻的世界中,被歲月凝固了的一處空間。
日月如梭,這間古老文具店卻八十八年如一日。它先後成為電影《雛妓》和《再見UFO》的取景地,而《再見UFO》最近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問第三代守業人陳熾昌可曾入戲院看過《再見UFO》?他說沒有,素來對於看電影興趣不大,倒是有不少顧客走來向他分享觀影後感,又說電影把文具店拍得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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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傳承文化印書起家 全盛時期擁六間舖
經營興華文具店的陳氏家族,起初並不是靠賣文具起家,一切始於陳浩如創辦的興記書莊,以印刷和賣書為起點。至於興記書莊於何年開業,作為陳浩如孫子的陳熾昌已不太清楚,只記得祖父提及過自己在上海街開辦興記書莊時,年僅23歲,陳熾昌由此推斷,書莊很可能是在1918年開始營運。
陳熾昌說,祖父接着相繼開設興亞書局(後來改名為興亞印務)、興記支店、興華文具行和大達書局(即後來的大達文具行)。另一方面,當祖父還是學生,還未自行創業之前,他曾在堂兄的「商務書局」打工,到堂兄不做時,陳浩如就把書局接手來做。換言之,在全盛時期,陳浩如同時經營六間店舖。

在陳熾昌眼中,祖父陳浩如是一位非常能幹的人,雖讀書不多,但是胸懷傳承中華文化的抱負,當時翻譯和編印了不少文化書籍,包括《三字經》、《千字文》、《陳修園醫書七十二種》、《醫宗金鑑》和不同歷史故事書等等,在國家紛亂多難的時期,仍希望做到文化推廣和承傳。從前買書者眾,書莊的書更被輸出到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南洋地區。他們一家在這種文化氛圍下長大,養成濃厚的閱讀風氣,家中堆滿書籍。陳熾昌自小讀書興趣偏向科學和科技,但是受到兄長的耳濡目染,也帶動了他愛上中國詩詞歌賦。
學生時代起看舖送貨 聽聞戰時小風波
於陳熾昌而言,興華文具店乃至整個油麻地區,都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放學後一有時間,他便到舖頭幫忙。「細細個就開舖,那麼多個(兄弟姊妹),最乖是我。」當時不少天台學校向興華訂購文具,陳熾昌有時負責送貨,爬數層樓梯,把沉甸甸的文具貨品搬上樓,現在回想也不禁呻辛苦。

家族旗下數間店舖,經歷過二戰日軍佔領香港的艱苦時期,是歷史的見證者,後來卻因為重建拆卸或種種原因,相繼結業。陳熾昌以前從店舖伙記的口中,聽聞戰時發生過一段小風波。當時有日軍來店舖拿走文具,可是拒絕付款,一名看舖伙記提出質疑和理論,卻遭日軍逮捕。店舖上下頓時陷入驚惶失措。
在未開戰之前,祖父陳浩如與一名日本商人素有生意來往,該名日本商人後來成為軍官。於是陳浩如帶着該名日本商人的卡片,來到日本憲兵部,尋找伙記的下落。日軍一看到陳浩如手上的卡片,便肅立行敬禮。伙記亦順利地在同日獲釋。可是那名伙記回來後不到一天,就離世了。陳熾昌無從得知他的死因。

陳熾昌長大後,先是赴美國讀生化工程,之後到中國內地讀醫,接着又到台灣行醫。在外漂流多年,回到香港,他跟興華文具行之間的牽絆未斷,即使自己在外頭另有事業,陳熾昌平日仍會到店舖協助至少兩小時。陳熾昌的祖父和父親均已仙遊,現時文具店由他的母親接手。
被淘汰之前 繼續為街坊服務
電影《再見UFO》中,何家謙(黃又南飾)的祖父(盧海鵬飾)冀堅守家業,反對賣出文具店,然而何家謙的大哥(朱栢康飾)卻覬覦店舖,想賣出舖位賺更多的錢。現實中的興華文具店,又有否經歷過這樣的拉扯呢?陳熾昌強調,他自己不是店舖的話事人,興華會否繼續經營下去,不由他一人決定,但是如果由他接手來做的話,「我會改頭改尾,都會自動化。」

電子時代,人人手執電腦或手機打字,溫書筆記都儲存在iPad,用電腦交功課⋯⋯無論是原子筆、螢光筆、記事簿、擦紙膠,通通都愈來愈少人用,銷量大跌。在整個訪談過程中,陳熾昌反覆提到文具店日漸式微,興華也難免墮入被時代淘汰之列,而另一家族成員經營的「姊妹店」大達文具行,去年也因為無人接手而結業。
如今,興華文具店是陳氏家族唯一留下來的店舖。陳熾昌認為,興華在油麻地區屹立多年,「街坊平時習慣來買,(如果)突然間(店舖)沒有了,就不是那麼好。」儘管興華每天只開店約五至六小時,不會有很多盈利,但是總算持續不懈地經營下去,某程度上是為了一眾街坊,「都是一種服務性質,其實是一種責任感來的。」有時候顧客進來興華買文具或影印,會順道向陳熾昌請教手機疑難雜症,或是吐糟生活瑣事,陳熾昌也樂於聆聽,「在這裏服務街坊,能夠觀察人生百態,其實也是一種樂趣。」

興華不但是陳熾昌祖父的心血,承載了陳氏家族的記憶,也承載了他的個人成長記憶。陳熾昌內斂,從不將情感宣之於口,但是「雙腿很誠實」,單憑他每天準時出現在文具店,不難看出,他的人生早已跟興華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了。
興華古董逐個尋
一、懷舊年畫

由興記書莊出版的年畫,下方寫有兩間店舖的地址,分別是油麻地上海街一二三號和四六二號,電話號碼只有五個數字,反映它有相當歷史。
陳先生的弟弟更特意印製這幅年畫的「導賞」單張,向顧客介紹相關歷史背景。當中指上世紀二十至七十年代,興記書莊每逢春節臨近,會發行各式各樣年畫,當時大受顧客歡迎。一九四六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第一個春節,書莊有感於和平重臨,中國擺脫戰爭梏桎,於是特意邀請畫家繪畫年畫《美滿家庭》,畫風在當時而言是「新派」,畫中人物亦展露難得的笑容。
二、金漆招牌

陳熾昌的祖父陳浩如經營書莊時,經常接一些學校的訂單,因此與校長關係稔熟。當時的店舖流行找德高望重之人題字,以顯示自己商譽良好。因此興華文具行開業時,也請來任職校長的陳泰初題字,便成了現時高掛店內的黑底金字的招牌。店名之所以為「興華」,是源於陳浩如的字為「履興」,而「華」字則是為了記念他的兄長。
招牌上方本來沒有寫着開業年份1938年,但是到了某一段時期,因為前來訪問文具店者眾,所以招牌上方便加上開業年份。
三、對數尺

七十年代以前,不像現今學子般一人一部計算機,數學課要計算Sin、Cos、Log等算式,便要用到這把對數尺。到陳先生求學的時代,他們已開始使用對數表,而不是用對數尺,因此這把尺如今變成了歷史文物。
四、木凳

掌櫃每日就坐的木凳,從開業用到現在,頂部以入隼方式組裝而成,凳腳則顯得斑駁。雖然凳子開始略有鬆動,但是至今依然完好無缺,實在看不出它有八十八年歷史。
五、陞官圖

以清朝官僚架構為藍本的古代桌遊,每人從「白丁」或「秀才」等最低階級起步,隨旋轉四面陀螺,來決定玩家晉升、調職還是貶官,走到某個職階,又要孝敬比自己高級的官員,有時更可以出錢買官。


陳先生說,到了七十年代,懂得玩陞官圖的人漸少,有的民國時期留下來的叔輩會買來玩,玩到最後會計錢。有些家庭會買給小朋友玩,讓他們認識不同官階,亦要明白做人要一步一步向上升,「通常過年時賣得最多。」
近幾年,他們印製了一批陞官圖,把樣本懸掛在門口外,有網民經過發現,便拍照放上網分享,怎料引來不少年輕人特意前來購買。原本有數百張存貨,「現在賣剩兩張。」陳先生說,他們以為沒有人會買陞官圖,見到年輕人反應熱烈,心底裏也是高興的。
六、店舖印章

訪談期間,有貨到,陳熾昌隨即拿出一個陳舊的小木盒,打開蓋子,原來是店舖的印章和印臺,用來在單據上蓋印。陳熾昌說,他們從開店起便使用這個印章,直到現在。與現今絕大部份店舖所使用的蓋章不同,興華的印章沒有內置的墨水,蓋印前必先從印臺蘸點紅色墨水,帶點點古老傳統的風味。縱使印章殘舊,送貨大哥也笑言蓋印模糊到幾乎看不清字體,但是店舖無意更換印章。
七、瓷製筆盅

店舖一直以各種圖案的瓷製筆盅擺放毛筆,陳先生說,以前這裏有不少漂亮的筆盅,但都被祖父和父親賣掉了,「好多收買古董的人都來收購,誰人付得起價錢,我阿爺便出價,賣鬼哂。」時至今日,櫃上只剩下數個瓷製筆盅,為什麼它們能夠「倖存」呢?陳先生說:「因為醜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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