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性人「被」小眾?】腐女創作奇幻愛情漫畫 細說雙性人困境 挑戰男女二元性別觀念:我覺得是文化actively silence咗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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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性人「被」小眾?】腐女創作奇幻愛情漫畫 細說雙性人困境 挑戰男女二元性別觀念:我覺得是文化actively silence咗佢哋

11.01.2023
譚志榮、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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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小眾的光譜隨着時代變遷,漸趨多元。有更多羣體得以被看見。不過,當中還是有一些羣體較少被談論,好比雙性人。按照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的定義,雙性人即是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徵,如生殖器、性腺或染色體等,不符合男性或女性身體典型二元對立定義者。在香港,並未有雙性人人口的確實數字,但是根據於二○一六年公布的《聯合國禁止酷刑委員會在中國第五個定期報告》,醫院管理局每年為大約五十位十八歲以下的雙性人兒童進行手術。縱觀全球數據,雙性人數目與天生紅髮的人口相近。

雙性人羣體是「腐女」(喜歡看Boy’s Love作品的女性) Amy在學術界的研究對象,也是她創作中的主角。沉浸在BL(Boy’s Love)世界十年,她自初中開始為自己喜歡的影視作品創作過不少BL同人。《Almost Human》是她首次跳出同人和BL框架,涉足原創漫畫的創作。故事於二十世紀初的歐洲開展,以雙性人草藥師艾沙和隱藏身份的吸血鬼盧希凡做主角,以一部奇幻愛情故事,訴說雙性人在生活中面對的種種困境。

人口比例跟天生紅髮類近 為何雙性人仍然「被」小眾?

要了解一位創作者,不妨從其房間入手。身為一位腐女,Amy的書櫃裏當然放着不少BL漫畫。同時,她還養了兩條蛇,分別是粟米蛇和豬鼻蛇。養蛇是因為她曾迷上電視劇《Good Omens》的一對主角: 天使Aziraphale與惡魔Crowley。因後者的原型是一條蛇,她為了搜集資料創作同人,細閱了不少關於蛇的資訊,得悉自己眼中「可愛」的蛇,被許多人冠以「恐怖、有攻擊性」的罪
名,行山人土甚至會主動襲擊蛇。Amy難容暴力行徑,曾「一頭熱血」地聯絡嘉道理農場,希望能成為照顧蛇的義工,最後得對方建議領養蛇,現時一人兩蛇相處愉快,「這與我關心的價值有關,我幾鍾意關心被社會誤解或者污名化的議題。」

「冇嘢可以阻到腐女」 貼紙購自香港BL專門店糧食供應所,也是Amy 的心聲。
「冇嘢可以阻到腐女」 貼紙購自香港BL專門店糧食供應所,也是Amy
的心聲。

身為中大藝術系畢業生的她,同時副修人類學,因有感學科對自己影響匪淺,故常自稱「人類學」打手。人類學課堂研究人類社會的不同面向,亦讓她接觸到雙性人的課題,找到日後的研究路向。去年九月,她開始在中大修讀人類學MPhil,研究香港雙性人處境。本港對於雙性人的討論不多,惟Amy仍選這羣體作研究對象,因她認為此議題牽涉的範疇相當廣泛,「雙性人議題基本上包含了所有其他性小眾羣體會遇到的問題,甚至是性別主流羣體都可能遇到嘅問題,基本上就是性別、性別認同、性取向、性別表達。」抱着人文關懷的腐女,創作雙性人漫畫,也是自然而然。

Amy認為自己順理成章地踏上由讀者蛻變成創作者之路,因為熱愛畫畫與BL的自己會因無法出版自己的作品而「唔甘心」。
Amy認為自己順理成章地踏上由讀者蛻變成創作者之路,因為熱愛畫畫與BL的自己會因無法出版自己的作品而「唔甘心」。

按照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的定義,雙性人即是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徵,例如生殖器、性腺或染色體等,不符合男性或女性身體典型二元對立定義者。此定義涵蓋了多種情況,例如出生時的陰莖短過2.5cm或陰蒂超出了0.9cm、同時擁有卵巢及睪丸等。Amy表示:「從四種到七十種的說法(指被評定為雙性人的生理狀況),我都聽過。」根據聯合國數字,全球約有0.05%至1.7%的人口生來就有雙性人特徵,上限與天生紅髮的人口數目相近。縱觀雙性人的數據,Amy覺得他們其實也不算是少數,然而,當她開始進行雙性人研究,卻發現大多數人不認識他們,甚至連身邊的人類學同學和老師,都未必認識相關議題,只拋下一句「哦,好niche」。

本港關於雙性人的討論甚少,漫畫出版後,Amy舉辦過數次分享會,亦讓她遇上了香港第一位公開身份的雙性人陸月明(細細老師),對方閱畢全書後告訴她,自己是首次看到雙性人的故事,也想有一個吸血鬼朋友。得到自己素來欣賞的「偶像」青睞,她欣然表示:「雖然這個故事打着性別議題的旗號未必好吸引到大眾,但我至少希望對性別議題感興趣的人會看,然後知道什麼是雙性人。」

Amy笑說,最讓腐女滿足的是:別人都喜歡自己筆下的CP。
Amy笑說,最讓腐女滿足的是:別人都喜歡自己筆下的CP。

性別二元觀念使雙性人隱形

研習路上,她習慣檢視固有文化;訪問期間,她說得最多的詞語是”critique”。是以,她的作品亦摻雜着她對於BL社羣、性觀念、性別、人性的反思。

非男即女的二元對立性別觀念,為雙性人帶來莫大創傷。她筆下的艾沙,是一位同時擁有男女性器官的雙性人。留着一頭長髮的他,在學時期就讀男校,但是因為外表和行為不符合社會規範的男性標準,屢次遭到欺凌;亦被醫生以患癌風險較高為由,被建議進行切除生殖器手術,使他非常抗拒各類醫學檢查。由於經常被指指點點,他決定隱居山野,直至遇上同樣不符合人類標準的吸血鬼盧希凡。故事的尾聲,艾沙因為腹痛,迫不得已接受繁瑣和不必要的檢查,醫生再三要求他進行生殖器切除手術,以「讓病人有真正的性別」;又從旁推測他是否同性戀,這些壓力將他的情緒迫近臨界點。內斂的他終於在盧希凡面前爆發,憤而吐露心底話:「從小到大,每個人都對我的身體、我的一切指指點點,硬要猜我是男還是女,然而不管我怎麼努力,我都只能是一個『壞掉』的男人,『壞掉』的女人,不是嗎?」

在網上連載半年後,《Almost Human》實 體版在二○二一年末出版,並在多間獨立書店有售。
在網上連載半年後,《Almost Human》實體版在二○二一年末出版,並在多間獨立書店有售。

Amy參考了歷年來多個雙性人的訪談和學術研究,將各人的心路歷程結集成艾沙的經歷。醫生許多時候會建議雙性人的父母同意進行「性別指定手術」,以決定其性別。細細老師曾經分享,自己的陰莖比其他初生嬰兒細小,而且尿道出口位於會陰,故醫生無法判斷其性別。由於自己是父母首位孩子,所以雙親決定將她變成男性。自八歲起,細細老師經歷過約二十次手術。直至三十多歲時的一次身體檢查中,才被醫生發現體內有發育不完全的女性生殖系統。縱使目前細細老師的身份證上標示為女性身份,她其實更想能夠以雙性人,而非男或女來代表自己。「我覺得是文化actively silence咗佢哋。」根深蒂固的二元性別觀念,導致他們不被看見。「我們的文化沒有男女以外的表達,身份證沒有男女以外的選擇,廁所沒有男女以外的選擇,家長要答係男仔定女仔嘅問題,醫生要滿足他們的期待,都push into要做這些medical procedures。」Amy說。

Amy創作《Almost Human》的時候,每天八、九點起牀,以每天畫三頁的速度,足不出戶埋首繪畫,作品歷時四個月才大功告成。
Amy創作《Almost Human》的時候,每天八、九點起牀,以每天畫三頁的速度,足不出戶埋首繪畫,作品歷時四個月才大功告成。

病理化雙性人不恰當

漫畫在一九○六年開展,橫越近一個世紀,至二○○二年才落幕。結局以一則新聞作結——吸血鬼不再被社會視為怪物,而是被診斷為一種名叫「人血依賴症候羣」 的病。醫學界人士正在研究如何根治,患者組織則否認患病,並希望能與捐血組織合作,以合法及安全途徑獲得血液。結局正是對應雙性人病理化的爭議。

二○○二年,醫學界開始展開病理化雙性人的討論,直至二○○六年,宣布將雙性人稱為「性發育障礙」(Disorders of Sex Development)。對此,歷來爭議甚多,Amy希望在結局「展現病理化的兩面性」,她以情緒病和學習障礙作類比,「我覺得一方面是好事,因為更加多人可以清晰地用一個病名來claim他們需要的資源,同時都令到社會有更多資源投放在心理輔導或社工上。但同一時間有一個危險,就是將原因過分歸咎於個人,而不是去審視本身社會會否整體上需要改革?例如會不會其實咁多人抑鬱,是來自於都市生活壓力過大?或者是勞工保障不足等等?可能會obscure了一個問題的社會面向,而過分focus在個人病理之上。」

Amy閱覽無數雙性人案例,曾經讀到有父母安排雙性人小朋友通過手術成為女生。經過人工陰道建造手術後,亦要持續地進行陰道擴張治療。「在我們的認知上,這是sexual assault,但小朋友要被keep on做這件事,小朋友大個咗都會覺得:我是否被侵犯?」她難掩痛心:「他們長大後,很多人會抗拒親密關係或者迴避性交。」她認為病理化雙性人「不恰當」,「將問題放在個人身上,而不是社會分配性別的制度出問題。」有意見指病理化會導致污名化,Amy不敢茍同,並強調教育的重要。「被污名化就不能單單怪病理化,而是與社會如何對待病人有關。」

BL就要分攻受?

這天,安坐家中再次翻閱《Almost Human》,Amy承認,當中的情節鋪排和角色刻劃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也慶幸從中看到自己的成長。中二那年,她已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在同人展擺攤,說着,她從抽屜中的膠袋翻找出當年製作的魔戒角色吊飾,忽爾凝住動作,驚叫:「個膠袋碎咗!」

匆匆十年,膠袋會碎,但熱愛同人、BL的心不碎。如今,她對BL有更多思考,「人類學給我的最大得着,是告訴我現在習慣的文化其實只是文化,不是universal的。」沉浸在BL世界多年,早已熟習社羣中的語言,比如「攻受」。這種角色定位,其實也是一種固有觀念。Amy表示,即使作品以雙性人為主角,也曾以這一套模式思考,初稿當中曾有攻受設定,但是細想之下,雙性人和吸血鬼之間的性愛,其實並不需要以插入來完成,「我睇佢哋之間係冇分攻受」。自言是「自己critique返自己鍾意嘅嘢」的Amy表示,所謂攻受,都是「很相對,很fluid的」。但她強調,並非是要全盤否定「攻受」之說,「其實我們想達到的,就是有更多 diversity,能容納更多表達和慾望。」所以,若否定此角色定位,「反而我會變咗專制嗰個」。不過她也不諱言,「希望有多些挑戰這些框架的作品出現。」

Amy推介的BL,都是具有顛覆意味的作品。左邊的《初戀、傾訴》探討無性戀者的愛情,旁邊的《極樂鳥日子》則是以兩位「受」為主角。
Amy推介的BL,都是具有顛覆意味的作品。左邊的《初戀、傾訴》探討無性戀者的愛情,旁邊的《極樂鳥日子》則是以兩位「受」為主角。

Amy想藉《Almost Human》挑戰的框架,遠比攻受、男女等既定概念更宏大。「我做這本書的時候最想的就是拆咗『人』這個框架。」Almost Human—意指兩位主角都只差一點,才能被身處的社會當作正常人。「當一個人不是人類,他是否仍然能夠被予以我們會給人類的一份尊重?他能否在社會被接納?」艾沙和盧希凡相遇,原本只能把真實身份藏於暗處的二人,找到可在彼此面前坦然做回自己、相知相交的靈魂伴侶。何以為人? Amy藉着二人跨越物種與性別的戀愛交給讀者的答案是:界定一個人的準則,在於「humanity」。

完成《Almost Human》後,Amy曾有以現代版故事作續篇的想法,並繪畫了現代版角色,不過詳細的故事尚未成形,相信讀者要耐心等候。(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完成《Almost Human》後,Amy曾有以現代版故事作續篇的想法,並繪畫了現代版角色,不過詳細的故事尚未成形,相信讀者要耐心等候。(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譚志榮、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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