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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light Zone︱三個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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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und Zero

02.01.2026
李玲瓏

在唐六樓的窗前,豎着一根兩米長的金屬鐵管,遠看像晾衣竿。只有內行人才認得出,那是一把自製的超高性能狙擊槍。

扳機扣下前16分鐘

瞄準鏡後,殺手托極度專注,連蚊子爬上眼簾也沒讓他視線偏移。他看見一隻老虎伏在槍邊,吐着熱氣,低聲喘息。他知道這是幻覺,強迫自己無視,目光鎖定目標。

扳機扣下前8個月

入境香港時,這個城市的安保已悄然升級。托用假護照,改頭換面,數月節食讓肌肉消退,掩蓋戰士痕跡。為了通過入境那三十秒,他耗費數月。他深信,耐心換來成功。這信念讓他存活至今。

來到土瓜灣舊區,他用三個假身份租下三間劏房。

第一個身份是五十多歲的裝修工人,嗜賭,離婚後重新就業,常與其他工人打成一片。

第二個身份是六十歲的物流公司文員,假鬚白假髮,孤僻古板,幾乎沒有朋友。

第三個身份是四十出頭的快遞員,黝黑,略帶口吃,常被區內惡霸欺負。

這些身份讓他融入土瓜灣,遊走不同角落,滴水不漏。他視社交為任務,避開了各國情報機關的線眼。

扳機扣下前31年176日

柬泰邊境的竹林,少年托的村莊被屠,他被軍頭抓去當童兵。他站在一隊童兵中,手握一束紮起的頭髮,影子映在地上,像幾個人頭低垂。軍頭的笑聲在林間迴盪,教練的鞭子抽在背上。他想逃,卻無處可去。

扳機扣下前5個月

托每天測量風速、天氣,觀察維港船運和警方部署。他在城內多處裝上風速計,劏房之一架設攝錄機,超長鏡頭直對北角碼頭,連日監控數據,精準定位目標。

沉靜中,托的記憶浮現:三十年前的熱帶叢林中,一隻孟加拉虎突襲軍營,咬死了所有隊友,只剩他獨活。自此,他常會看見那隻老虎。

現在,隨着行動日子愈來愈近,香港的安保水平愈來愈高。托判斷,運送狙擊槍進境幾乎不可能。於是他親手畫圖、焊接,從日常不同渠道巧得各種材料,打造出一把前所未見的狙擊步槍。

3.8公里是狙擊世界紀錄。托早有情報,「Ground Zero」當天,目標將會在北角碼頭上岸。他的唯一切入點是從九龍半島狙擊,從土瓜灣到北角,子彈必須飛行3.55公里。托知道,他能做到。

托一天只吃一餐,在樓下街角的兩餸飯館點咕嚕肉和蒸水蛋。在那裏,他遇到了十七歲的幫工女孩淨。淨每天在廚窗前包餃子,手藝生疏,總被老闆責罵。托本不想與她有交集,但淨主動搭話,問他每天吃同樣菜不會膩嗎?他愣了一下,搖頭離開。淨的側臉,讓他想起了某個久遠的影子。

扳機扣下前31年175日

柬泰邊境的營地,軍廚的女兒麗卡坐在火堆旁,教少年托包餃子。她的笑眼與淨有幾分相似。她指點他摺邊,說要五摺才牢。托手抖,包不好,麗卡笑着拍他肩膀。

扳機扣下前31年143日

軍頭見少年托有槍擊天分,連日教他用狙擊槍。托覺得扣下扳機就像呼吸。他感到活著。

軍頭教托一句英語:「Ground Zero」,行動日的意思。

扳機扣下前44日

淨的家突生劇變。母親穿着血衣,站在窗邊,眼神空洞地望向樓下。那是不要命的眼神,托太熟悉。他從天井躍下—這條逃生路線本不該白天使用。

制服母親不難,救治父親也不難。難的是,淨醒來後,他該如何解釋?按慣例,滅口全家最簡單。

在淨家過了一夜,淨甚麼也沒問。托摘下面罩,與淨對望了一整晚。那一夜,他沒睡,看着淨終於睡着,離他不到一尺。

托再度想起叢林—兵營裏滿是同伴的屍體,少年托蜷縮在灌木叢間。片刻,他聽到動物的低吟。撥開叢林,他與那頭受了傷的孟加拉虎碰着臉。

扳機扣下前26日

狙擊槍完工,前端偽裝成一根晾衣竿,內部精密機械。配合遍布城內的數據,3.55公里的狙擊,托絕對有把握。

他開始試驗,在城市各處模擬「Ground Zero」當天的一切可能狀況。

扳機扣下前31年116日半

少年托聽到軍廚準備把麗卡許配給別村的男人。軍廚看不起軍人,說軍人都是兇手。

夜裏,軍頭帶少年托來到山上,給他狙擊槍。瞄準器對着軍營,準星裏的目標,正是麗卡。

軍頭說:如果連自己喜歡的人也能下手,這世界上沒甚麼東西再能難到他。

托震驚,握槍,雙手顫抖,無法扣下扳機。

扳機扣下前8日

淨請托陪她下班。夾公仔、吃飯、逛街—這些對他毫無意義。

淨拉着他比手大小,扯下他的衣袖,露出層層傷疤。他也拉下她的衣袖,看見她被家人折磨的滿滿割痕。

二人去後巷買了一柄卡式帶,Blue Jeans樂隊的《下雨天》。淨的側面,讓托再次想起了麗卡。他心頭一緊。

扳機扣下前31年174日

叢林裏佈置了彩帶和燈飾,簡陋卻溫暖—今天是麗卡出嫁的日子。麗卡在人羣中尋找少年托的身影,她卻找不到。

與此同時,在對面山崗之上,少年托架起了狙擊槍,瞄準着麗卡。扣下扳機的那一刻,他知道,這是他命運的「Ground Zero」。

扳機扣下前39小時

托還是要走了,他還有人要殺。淨哭着求托留下,他拒絕。

那晚,他獨自思索,內心混亂。麗卡倒下的畫面與淨的哭臉重疊。

這晚,香港開始下起大雨。

扳機扣下前14分鐘

大雨中,外交軍船靠岸。視野模糊,碼頭人影晃動。風速計數據跳動,托一邊調整狙擊槍,一邊核對數據,硬是在惡劣氣候中鎖定目標。

扳機扣下前6分鐘

警報同時響起—他的行蹤被發現了。放棄狙擊?念頭閃過一瞬,隨即兩枚閃光震撼彈滾來。

巨響中,重裝特警衝入。狙擊點空無一人。

托沿水管翻下,家裏的炸彈還有三十秒。他扣下扳機,用的不是狙擊槍,而是藏在天井的滅聲手槍。叢林記憶重現,他以腐屍為掩護,擊倒追兵。

扳機扣下後22秒

托拔下晾衣竿,用小刀削尖,當作撐竿一躍而起。空中俯瞰,他迅速盤算擊倒順序。兩槍、飛刀、尖竿、徒手折頸。增援趕到。

扳機扣下後37秒

炸藥引爆。托在衝擊波中鎖定目標,逐一清除。一枚子彈擦過他的手臂,血湧出來。他咬牙忍痛,幻見一隻老虎伏在傷口邊,舔着他的血。

扳機扣下後17分鐘22秒

幾條街外的淨聽到爆炸和槍聲。她轉頭,看見托坐在老位置,滿身血衣,與她母親當晚的同款。他伸出血手,指了指餐牌。

扳機扣下後8日

淨一家從警方問話中釋放。探員從遠處監視,見她搓水餃麵糰,帶着乾涸的血指印。店裏播放着《下雨天》,歌聲勾起她對托的回想。

扳機扣下後8日半

南海鑽油台上,機房拖出長長血路,控制室死傷遍地。托喘着氣,為自己縫針,血手握住操縱桿,小艇駛離。

他打開了一個小包裹,取出冷硬的餃子,五摺均勻。這次包對了,他喃喃自語。

扳機扣下前5.1億年

老虎的先祖,第一次踏上陸地。

扳機扣下前31年173日

決定離開的那個清晨,少年托架起了狙擊槍,瞄準着自己的軍營。扣下扳機時,托不斷哭叫,他聽到的可不是槍聲,而是老虎的咆哮。軍服的大人死傷遍地,童兵四散,血染叢林。

托逐個人頭點算,知道惟有軍頭逃脫了。

那時狼狽逃離的迷彩服軍頭,如今已成穿西裝的元首,正是今日在北角上岸的目標。

當年,托存活下來,卻從未向人說出內心真相—

那頭噬人的猛虎,是他自己。

李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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