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界醫生專欄】戰火之中，畫筆之下 —— 紀錄蘇丹的生活日常

非洲國家蘇丹陷入戰爭已逾兩年半。在這裏，日出日落在苦難中依舊更迭，倖存的人們在飢餓、轟炸、圍困、流離失所之中，仍要找方法繼續生活。無國界醫生行動顧問凡多古（Narin Fandoglu）今年兩次到蘇丹工作，所及之地飽經戰火蹂躪，但蘇丹人依然努力生活。她認為，戰火中的生活日常，才值得被記錄和歌頌 —— 街坊願意為鄰舍送上解渴、冰涼的飲用水；婦女為了養家，一次又一次重建被戰爭拖跨的咖啡攤檔生意……

旅程中，凡多古帶備了水彩和畫簿，繪畫成為她梳理情緒的途徑，衍生的畫作，則變成她訴說蘇丹故事的工具。讓我們一睹凡多古的畫作，以及她對蘇丹的描述，了解更多這場被世人忽視的「全球最大人道危機」。

前往喀土穆和達爾富爾

2025年，我兩度造訪蘇丹，一次東行，一次西行。目睹這個國家一分為二（編按：2023年4月，快速支援部隊（Rapid Support Forces）與蘇丹武裝部隊（Sudanese Armed Forces）之間爆發衝突，演變成全國戰爭，持續至今），令我非常心痛。

二月時，我先前往乍得，再跨境進入蘇丹達爾富爾（Darfur）。我在西達爾富爾州首府埃朱奈納（El Geneina）停留兩週，隨後轉往該州南部的弗拉巴蘭加（Fora Baranga），協助組織開展應對當地營養不良與兒童健康的援助項目。五月底，我再度啟程，先抵達蘇丹港（Port Sudan），再轉往首都喀土穆（Khartoum）。

無國界醫生團隊正為蘇丹達爾富爾兒童測量臂圍，以評估其的營養狀況。＠MSF

交通是前往蘇丹最嚴峻的挑戰之一。我先從瑞士日內瓦飛往東非肯尼亞，再轉乘聯合國安排的航班抵達蘇丹港，最後經兩日陸路跋涉，才抵達喀土穆。因為簽証和文件，我的同事苦等了我逾一個月，當我終於在喀土穆見到他們，感到非常釋然。

圖中建築物破損、煄黑。這是凡多古筆下，被戰火摧毀的蘇丹首都喀土穆。＠MSF

現實中的喀土穆市況。＠MSF

無國界醫生其他同事一直努力協助人道救援進入蘇丹，確保救援項目順利展開。如今，組織在當地的團隊有逾1,400名員工，涵蓋當地與國際人員，遍佈各醫療設施，並支援蘇丹衞生部。儘管障礙重重，這樣的工作規模仍令人倍感鼓舞。

畫筆之下，蘇丹不僅只有戰爭

蘇丹戰爭爆發以來，我密切關注局勢發展。其實自2019年蘇丹發生示威活動以來，蘇丹始終縈繞在我心頭，並與當地人共情，尤其與身處前線的女性，她們的勇氣總激勵着我，我感到要與她們共同進退。今年，我終來到蘇丹，我想透過畫像，記錄在當地所見所聞，以及個人感受。

當我從蘇丹這類被遺忘的衝突地區歸來，即使是與最親近的人聊天時，他們只會聯想起戰爭與苦難，很少有人會問及當地日常，甚至有人會避而不談。透過畫像，我試圖呈現戰火以外的另一個視角。

於是，我決定描繪當地細微的日常：市集、咖啡店、馬路、食物。我希望訴說，蘇丹不僅是衝突之地，戰火之外，那裏還有堅韌的生命力、美麗，以及平凡的日常。例如，很多人不知道原來蘇丹有金字塔（位於蘇丹北部的努比亞金字塔），直至我畫下金字塔，將之分享，他們才知道金字塔的存在。我們的對話再不限於蘇丹的戰火，這啟發了人們探究蘇丹的歷史與文化。

從蘇丹港往喀土穆的路上，凡多古途經努比亞金字塔群，並將之畫下。＠MSF

蘇丹的生活日常

在西達爾富爾首府埃朱奈納，我畫下了街頭見到的陶製水瓶。當地同事解釋，人們在街上放置水瓶，乃供鄰舍之間隨便飲用清涼的水。這份樸素、慷慨的傳統，竟在戰火中延續，我深受觸動，渴望以畫筆致敬。

凡多古說，在家鄉土耳其亦有陶製水瓶，但手藝已幾乎失傳。這令她更珍惜在蘇丹被保留下來的文化。＠MSF

在達爾富爾，我記得一個男人騎著疲憊的驢子，拉著載著燃料的木頭車。在烈日當空下，人們為領取資源排隊等候數小時。我本身居住在瑞士日內瓦，那裏舒適便利，看到這般艱辛的場景，強烈的反差令我再次拷問世界的不公義。

騎著驢，拉木頭車的男人。＠MSF

從蘇丹港前往喀土穆的路上，我記得一位煮咖啡的婦女。她的攤檔設在一幢半毀房屋前，幾乎是荒蕪之地。婦女看似獨自看舖，後來我才發現她身後有床鋪，上面躺着嬰兒，一名幼兒則在附近嬉戲，原來她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

當我點了無糖、無香料和薑味的咖啡，該婦女笑着調侃我的品味欠佳，言談中我知道她已因戰爭在國內流離失所了三次，每一次遷移後，她的咖啡檔總會重新營業，繼續糊口養活她的孩子。她那份從容與堅韌，正是我心目中蘇丹女性的形象。我將她畫下，而這不僅是一幅肖像畫，更是一份回憶，由她的存在、她留下的印象交織而成。

凡多古畫下蘇丹咖啡檔老闆娘。圖畫之上，她寫上意大利物理治療師兼人道工作者開羅（Alberto Cairo ）說過的一句話：「人的尊嚴無法等待更好的時代。（dignity cannot wait for better times）」＠MSF

假如我是蘇丹人

無論身在何處，我總問自己：若我生於此地，人生會如何？我們無法選擇出生地、出身家庭或國籍。人生中的抉擇固然重要，但起點往往決定了終點的模樣。

每當看見難民或組織的援助對象，我總在他們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我本可能處於他們的困境（編按：小時候，凡多古亦是一名移民），他們亦可能成為了我。我們的關係並非施予者與受助者，而是人類之間的團結互助。我從日內瓦的的「舒適」生活來到前線，而我的蘇丹同事們卻要棲身偏遠地區，甚至住在流離失所者營地。這令我思索：我是否應付出更多？

我每年離開日內瓦三四個月，不得不向親友們解釋工作內容、工作所在地的局勢發展。當我再次告訴親友「我要去蘇丹」時，希望他們不僅理解戰爭如何摧毀生命，更期盼他們能看見蘇丹依然存有溫暖、幽默與生活日常。透過影像，我能更真實地分享蘇丹。

凡多古亦透過畫像表露思鄉之情。在外地工作，她偶爾會光顧當地的土耳其餐廳，吃吃家鄉菜式，並將之畫下。＠MSF

如今我渴望向更廣大的讀者，包括此刻正閱讀文章的你，分享這片彷彿被遺忘的國度。我們面臨的不僅是人道危機，更是同理心的危機 —— 因為同理心始於看見，始於拒絕轉身離去。若你們願意花片刻閱讀關於蘇丹，思考、共情、試着代入戰火中人們的處境，便是最有意義的行動。

畫筆無法終止戰爭，但我們可以拒絕視而不見，並成為見證者。